但坐在主位的不是他们,是张克敌。
林知墨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看着他。一夜未眠,他的警服有些皱,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腰背依然挺直。
“坐。”张克敌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林知墨坐下,将连夜整理的报告放在桌上。
“赵永固已供认1991年山西博物馆失窃案、1993年河南盗墓案、1995年陕西田野考古工地文物失窃案,以及‘2·8’运钞车抢劫杀人案。”他的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同案犯钱小军,20岁,负责外围望风,未直接参与暴力行为。两人已在押,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会议室里响起低沉的议论声。四起积案,一起现行重案,全部告破。
“被劫78万现金追回21.4万,其余已被赵永固以匿名捐款方式用于资助贫困学生和修缮乡村小学,具体流向正在核查。山西博物馆失窃的战国青铜鼎尚未追回,据赵永固供述,1992年经香港流向英国某私人收藏家。”
张克敌没有看报告,一直看着林知墨。
“你昨晚审讯了七个小时。”他说。
“是。”
“有什么收获是报告里没写的?”
林知墨沉默了几秒。
“赵永固不认为自己是个杀人犯。”他说,“他认为自己是法官、陪审团、行刑者的三位一体。他的行为有完整的内在逻辑:社会存在不公——法律无法纠正所有不公——个人有权利和义务去纠正那些法律遗漏的不公。”
“这是无政府主义。”大要案处长皱眉。
“这是自封神祇。”林知墨说,“他把自己的判断凌驾于法律之上,用自己的标准定义有罪无罪。当他扣动扳机的时候,他相信自己是在执行正义。”
他顿了顿:“这种信念比仇恨更难摧毁。”
会议室安静下来。
张克敌开口:“你是在为他辩护?”
“不。”林知墨说,“我在解释他。辩护是律师的工作,解释是分析者的工作。如果我们不能理解罪犯的思维方式,就无法预防下一个赵永固出现。”
他翻开笔记本:“赵永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随着社会转型加速,利益格局调整,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感到自己是被制度遗忘、被法律辜负的个体。其中极端者,会把个人的复仇包装成正义的审判。”
他看着张克敌:“这才是这起案件最大的警示。”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张克敌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河北总队长说:“案件移送审查起诉阶段,请省检提前介入,证据链条一定要扎实。”
“明白。”
他又看向林知墨:“你那个二十四小时的分析报告,今天下午发往全国刑侦系统,作为典型案例。”
林知墨微微一怔。
“部领导已经批了。”张克敌说,“不是推广犯罪心理画像,是推广‘基于行为证据的分析方法’。你不是一直在说,这是科学,不是玄学吗?现在有机会让更多人看见科学长什么样。”
他站起身,难得地拍了拍林知墨的肩膀:“去睡一觉。睡醒了,还有下一个案子。”
林知墨站起来,但没有去休息。他走出会议室,下楼,来到羁押室门口。
秦铁山正靠在墙上啃冷馒头。看见林知墨,他站起来:“还审?”
“不审。”林知墨说,“再看看。”
他隔着铁窗,看着里面的赵永固。
老人坐在床沿,背靠墙壁,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守所里唯一的读物,是郑保国从办公室找来的一本《古文观止》。他读得很慢,有时停下来,用手指在空中比划。
秦铁山顺着林知墨的目光看去,低声说:“刚才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要书。郑队给了这本。他一直在看。”
林知墨没有说话。
“他那个学生,”秦铁山说,“钱小军,关在另一间。刚才送饭,他问我们赵老师吃饭了没有。自己一口没动。”
林知墨转身,向另一间羁押室走去。
钱小军蜷缩在角落,像昨天夜里一样。面前放着没动过的午饭——馒头、白菜炖豆腐、一片肥肉。
林知墨蹲下身,与他平视。
“赵老师吃饭了。”他说,“他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一杯水。”
钱小军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有哭。
“他会死吗?”他问。
林知墨没有回答。
“他说过他做的事,够死好几次了。”钱小军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说他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在我学会自立之前看着我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