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一样。”钱小军说,“我比别人慢。认字慢,学东西慢,想事情也慢。赵老师说这不是笨,是老天让我慢慢来,才能看清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着林知墨:“我想看见他活着。他是我唯一的……”
他说不下去。
林知墨沉默了很久。
“你在孤儿院的时候,有没有人欺负你?”他问。
钱小军摇头,又点头。
“有。大孩子抢我的饭,打我。老师说是我先惹他们。”
“你有没有想过报复?”
钱小军摇头:“不敢。也没地方去。”
“赵老师带你走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有人救你了?”
钱小军点头。
“他救了你。”林知墨说,“从孤儿院的泥潭里把你拉出来,教你读书认字,让你知道世界上有人在乎你。这是真的。”
他顿了顿:“但他也把你带进犯罪,让你目睹暴力,成为共犯。这也是真的。”
钱小军没有说话。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林知墨说,“你可以同时承认它们。感激不抵消罪责,罪责也不抹杀感激。”
他站起身,看着钱小军:“你不是笨。你是被两种相反的真实撕扯。这种事,聪明人也会花很多年才能想清楚。”
他转身,走向门口。
“林警官。”钱小军忽然叫他。
林知墨停住。
“你相信赵老师说的那些话吗?关于社会不公平,关于法律管不了坏人?”
林知墨没有回头。
“我相信社会有不公平。”他说,“我相信法律有管不到的地方。但我不相信个人可以替代法律去定义谁是坏人、该怎么惩罚。”
他顿了顿:“因为那样做的结果,不是正义,是混乱。当每个人都按自己的标准审判别人,就没有人安全。”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秦铁山在等他。
“秀才,”秦铁山递给他一个保温杯,“沈冰从北京打了好几个电话,问你情况。”
林知墨接过杯子,拧开盖子,热茶的雾气模糊了眼镜。
“她说什么?”
“说数据库更新了,把赵永固和钱小军的行为标签都录进去了。”秦铁山说,“还说你答应过要给她打电话的。”
林知墨喝了一口茶,很烫。
“还有,”秦铁山犹豫了一下,“她说方主任来北京了,下午到部里。张局让你明天上午回北京,有个会要你参加。”
“什么会?”
“没说。好像是关于中心的正式编制。”
林知墨点了点头,把保温杯还给秦铁山。
“我去打个电话。”
招待所总机接通北京的长途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
沈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林主任。”
“报告收到了?”林知墨问。
“收到了。”沈冰说,“我和赵晓峰、周倩正在整理案件全过程的资料,准备录入案例库。”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沈冰停顿了一下,“就是符号那部分,我们查了更多古籍,发现‘监察之目’还有另一种变体,春秋晚期的青铜器上出现过。需要补充进报告吗?”
林知墨想了想:“补充吧。作为文化背景参考。”
“好。”
沉默了几秒。
“林主任,”沈冰说,“秦队说,你从昨晚到现在还没休息。”
“不困。”林知墨说。
“你每次说不困的时候,都是最累的时候。”沈冰的声音很轻,“在南江就这样。”
林知墨没有说话。
“秦队带了南江的茶叶,我放在你桌上。”沈冰说,“回来记得喝。”
“……好。”
电话挂断。
林知墨站在总机室的窗口,看着外面陌生的县城夜景。平山的夜比北京更黑,灯光稀疏,像散落在宣纸上的墨点。
他想起沈冰说的“南江的茶叶”。那是周支队托秦铁山带的明前龙井,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的日期是1995年4月。那还是他在省厅的时候。
他想起南江,想起档案科那间堆满积案卷宗的办公室,想起第一次和秦铁山合作侦破纺织厂女工绑架案,想起那个雨夜和“教师”陈文渊的对峙。
陈文渊和赵永固。
一个曾是检察官,一个曾是历史教师。都曾相信法律和文明的力量,都在遭遇不公后选择成为“审判者”。
他们都觉得自己在执行正义。
他们都不认为自己错。
区别是,陈文渊在最后时刻承认了自己的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