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墨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赵永固。
秦铁山站在门边,双臂抱胸。郑保国在单向镜后的观察室,旁边是连夜从石家庄赶来的省厅预审专家。但林知墨拒绝了预审员介入的建议。
“我要单独和他谈。”他说。
此刻,赵永固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没有戴手铐——林知墨让解的。老人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因旧伤微微变形,虎口有经年握笔留下的厚茧。
灯光从上方直射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你1987年退伍,考上山西大学历史系研究生。”林知墨翻开笔记本,“师从周明远教授,专攻先秦史。”
赵永固微微抬眼:“你查得很细。”
“1990年,你被学校开除,理由是论文抄袭。”林知墨看着他,“但据我了解,事实并非如此。”
赵永固的手指轻轻蜷曲了一下。那是整晚他第一次流露出情绪波动。
“你的毕业论文《战国青铜礼器纹饰中的政治隐喻》被导师周明远署上自己名字,发表在国家一级期刊。”林知墨说,“你申诉,校方调查,周明远倒打一耙,举报你抄袭他未发表的手稿。最后你被开除,他全身而退。”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电流声。
“这件事,”赵永固缓缓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铁锈,“是十九年前了。”
“你没有忘记。”
“人不会忘记自己被判处死刑的那一天。”赵永固说,“尽管没有枪决,但你的名字、你的尊严、你相信的一切公平正义,就在那一天被枪毙了。”
他抬起头,直视林知墨:“你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吗,年轻人?”
林知墨没有回答。他经历过。前世四十二年,学术圈里的倾轧,课题被抢,论文被压,在职称评审时被人用年龄卡住。但这些他不会说。
“周明远三年前死于心梗。”林知墨说,“你听到这个消息时,在想什么?”
赵永固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告诉自己,”他终于开口,“不是我杀的他。是老天收的他。”
“但你没有停止。”
“没有。”赵永固承认,“因为我发现,杀人的不只是周明远。是整个系统。他把我的论文署上他的名字,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系主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学报编辑收了好处,学校为了保住‘知名学者’的面子牺牲掉一个无名研究生。周明远死了,但那些帮他完成这件事的人还活着,活得很好,继续生产更多的周明远。”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所以我想,既然老天收人收得这么慢,我帮帮它。”
林知墨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没有抬头:“1991年山西博物馆失窃案。”
“是我。”
“为什么要盗青铜器?”
“因为那是周明远的研究领域。”赵永固说,“他最得意的那篇‘我的’论文,研究的就是战国青铜鼎。我要拿走一件他研究过的真品,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他不配拥有。”
“那件青铜鼎现在在哪里?”
“卖了。”赵永固说,“卖给了境外一个收藏家。三十万人民币,1991年的三十万。”
“钱呢?”
“捐了。”赵永固说,“捐给山西两个贫困县的小学。匿名。你们可以查,1992年,浑源、代县,各有十五万匿名捐款用于校舍修缮。”
秦铁山忍不住开口:“你以为捐钱就能抵销盗窃文物的罪?”
赵永固没有看他,依然对着林知墨说话:“我从来没想过抵销。罪就是罪。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
“审判?”林知墨说。
“是,审判。”赵永固承认,“我审判周明远,审判山西博物馆那个为了政绩对文物走私睁只眼闭只眼的馆长——他退休前评上了副厅级。我审判文物黑市上那些倒卖国宝的掮客,审判收受贿赂的鉴定专家。”
他顿了顿:“我还审判李志强。”
林知墨停下笔。
“他1990年到晋宝斋当保安。”赵永固说,“不到半年,他就发现了店里的问题。他看到经理和文物贩子深夜交接,看到真品被换下展柜、高仿品摆上去。他拍过照片,想过举报。”
“但他没有。”林知墨说。
“他写了举报信,寄给县公安局。”赵永固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不是愤怒,是失望,“公安局派人来问了,经理说李志强跟同事有矛盾,挟私报复。调查走了过场,没人看他的照片,没人查仓库的账。”
“然后他放弃了。”
“他不仅放弃。”赵永固说,“他收了一万块钱的封口费,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