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教我认字。”钱小军说,“后来教我历史,教我《论语》《孟子》《左传》。他说做人要有是非心,不能浑浑噩噩活着。”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林知墨。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他说世界上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法律管不了,但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让公平回来。”
林知墨看着他,轻声问:“你相信他吗?”
钱小军没有回答。但他低下头时,一滴眼泪落在袖口的脱线处,洇开一小块深色。
林知墨合上笔记本,但没走。
“你知道赵老师做了什么。”他说。
钱小军点头。
“你和他一起去了运钞车。”
钱小军点头。
“你在现场做了什么?”
钱小军沉默了很久。
“我站在路边望风。”他说,“赵老师说他还不需要我动手。他说我还小,见过的恶还不够多,心还不够硬。等什么时候我准备好了,他再教我做下一步。”
他抬起头,眼泪已经流满脸颊,却没有发出任何哭泣的声音。
“可是我不想学下一步。我不想杀任何人。我只想跟他读书。他是我唯一……”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林知墨把一包纸巾放在椅子扶手上,站起身。
走出审讯室,秦铁山靠在走廊墙上抽烟。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盘旋。
“怎么样?”秦铁山低声问。
“受害者。”林知墨说,“也是加害者。”
秦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狠狠吸了一口烟:“那个老的,枪毙十回都不冤。小的那个……可惜了。”
林知墨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审讯室的门开了,郑保国探出头:“林主任,赵永固说想见您。”
林知墨转身,走回审讯室。
赵永固依然坐在原处,姿势都没变过。但他的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样平静——不是恐惧,是一种奇异的释然。
“钱小军,”他开口,“他会判多少年?”
林知墨没有回答。
“他什么都没做。”赵永固说,“望风。他只望过风。运钞车那晚,他站得远远的,车里的情况他根本没看见。以前几次,他也只是在外面等着。”
“以前几次。”林知墨重复。
“1991年博物馆,1993年河南盗墓案,1995年陕西田野考古工地。”赵永固平静地陈述,“这几次他都只是望风。他连文物都没摸过。”
“你把他带在身边,让他目睹,让他成为共犯,却说‘他什么都没做’。”林知墨说,“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赵永固沉默。
“你是真的想保护他,”林知墨说,“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减轻自己的罪?”
赵永固抬起头,第一次露出疲惫:“有区别吗?”
“有。”林知墨说,“对他来说,有。”
赵永固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疾的右腿,看着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手。
很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遇到他那年,他十五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在零下五度的院子里扫雪。孤儿院的人说他智力有问题,读书读不进去,只能干粗活。我教他认字,一个‘人’字教了三天。第三天他写出来了,歪歪扭扭,但那是‘人’字。”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问我:‘赵老师,我是不是很笨?’我说:‘你不笨,只是没人好好教过你。’”
他停住,喉结上下滚动。
“我以为我在救他。”
林知墨静静地听着。
“现在我知道,我是把他拽进了我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