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墨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杀他,是惩罚他的沉默。”
“不。”赵永固摇头,“我杀他,是帮他完成十九年前就该完成的审判。他自己放弃了,我替他执行。”
他微微前倾身体,灯光在他脸上刻出更深的沟壑:“你们警察总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但李志强从来没有被审判过。他的‘宽’,是拿一万块钱换的。他的罪,从来没有被清算过。我只是让一切回到本该有的轨道上。”
“本该有的轨道。”林知墨重复。
“礼崩乐坏,则刑罚不中。”赵永固说,“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这不是我说的,是孔子说的。当法律不能惩罚有罪之人,人民就会用自己的方式寻找正义。”
林知墨合上笔记本。
“你见过真正的正义吗?”他问。
赵永固没有回答。
“1979年,你在谅山。”林知墨说,“你在战场上见过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参军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杀人。你研究历史,是为了探索文明,不是为了审判今人。”
他站起身,走到赵永固面前,第一次与这个老人平视。
“你知道你和李志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赵永固沉默。
“李志强看见了罪恶,选择了沉默。”林知墨说,“你看见了罪恶,选择了成为另一种罪恶。”
审讯室很安静。暖气片咯吱响了一声。
赵永固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那双握过钢枪、握过钢笔、蘸过鲜血画下符号的手。
很久,他说:“你审完了吗?”
“审完了。”林知墨说。
“那你准备怎么定我的罪?”
“这是法院的事。”林知墨转身,“我能做的,是把你走过的路原原本本写进报告。为什么走这条路,在路上看见了什么,最后走到了哪里。”
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教钱小军读《左传》,读宣公二年。”林知墨说,“鉏麑触槐的故事。”
赵永固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鉏麑面对两难选择——杀忠臣是不忠,违君命是不信。”林知墨说,“他选了第三条路:杀自己。”
他推开门:“你没有选那条路。”
门在身后合上。
赵永固独自坐在审讯室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很久没有动。
凌晨四点,另一间审讯室。
钱小军蜷缩在椅子上,像一只受惊的动物。他二十岁,却有着四十岁的眼神——不是沧桑,是空洞。
林知墨没有坐审讯席。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到钱小军对面,中间没有桌子阻隔。
钱小军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反复抠着棉袄袖口脱线的地方,一圈,两圈,三圈。
“你叫什么名字?”林知墨问。
“钱……小军。”声音像从井底传来。
“今年多大了?”
“二十。”
“哪里人?”
钱小军摇头。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林知墨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你跟赵老师多久了?”
钱小军的抠动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五年。”他说。
“五年。”林知墨重复,“1991年,你十五岁。那一年你在哪里?”
钱小军的肩膀抽搐了一下。
“孤儿院。”他说,“南江孤儿院。”
林知墨的手指停在笔记本边缘。南江。那是他重生的起点。
“南江孤儿院。”他放慢语速,“1991年,你十五岁。十五岁应该初中毕业了。”
钱小军没有回答。
“谁把你送到孤儿院的?”
“没有人。”钱小军说,“我生在那里。”
林知墨明白了。弃婴,在孤儿院长大,没有家庭,没有身份,十五岁本该离开孤儿院自谋生路,但他没有离开。他无处可去。
“你什么时候遇到赵老师的?”
钱小军的眼神第一次有了聚焦。他抬起头,看着墙角,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1991年冬天。”他说,“下很大的雪。他来孤儿院参观,捐了钱。我在院子里扫雪,他问我冷不冷。”
他停顿了很久。
“从来没有人问我冷不冷。”
林知墨没有说话。审讯室里只有暖气片的咯吱声。
“他给我买了新棉袄,带我去吃饺子。”钱小军说,“后来他每个月都来看我,带书给我读。他说我不笨,只是没人教。他说他可以教我。”
“他教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