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老旧的五六式手枪,弹匣已经卸下。
“枪在枕头底下,上了膛。”秦铁山说,“但他没动。”
林知墨点点头,跨进门槛。
屋子里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纸箱和书。桌上摊着《春秋左传注》,翻开的一页是“宣公二年”。
书桌旁坐着一个男人。
他五十一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突出。他穿着旧军裤和深灰色毛衣,右腿别扭地伸着,脚边靠着一支自制木拐。他没有戴手铐,双手平放在桌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油墨。
他看着门口,眼神平静。不是被捕后的绝望,也不是顽抗者的凶狠,而是一种奇异的、甚至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仿佛他不是被包围的罪犯,而是一位等待学生到课的先生。
“赵永固。”林知墨说。不是疑问。
赵永固的目光落在林知墨的警衔上。一级警司,很年轻。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然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是那个写报告的。”
林知墨没有否认。
“我从报纸上看到过你的名字。”赵永固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南江,省厅,积案专家。没想到部里把你调来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笑,是确认某种预感的满足:“我的案子,值得部里来人了。”
秦铁山上前一步,想把赵永固从椅子上拉起来。林知墨抬手制止。
“你的腿伤。”林知墨说,“越战?”
赵永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像看一件久远的旧物:“1979年,谅山。地雷碎片,没取干净。阴雨天会疼。”
“昨天河北没有雨。”
“但我要做事。”赵永固平静地说,“做事的时候,不疼。”
林知墨沉默了几秒。他转身看向墙角蹲着的年轻人——钱小军,二十岁,瘦弱,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是你收养的?”林知墨问。
“不是收养。”赵永固说,“是教。他是我的学生。”
“你教他什么?”
“教他认字,读书,明理。”赵永固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教他这个世界不是他小时候经历的那个样子。”
林知墨看着钱小军。他始终没有抬头,但眼泪已经滴在手背上。
秦铁山不耐烦了:“林主任,人抓到了,带回局里审。”
林知墨没有动。他依然看着赵永固,而赵永固也看着他。灯光昏黄,照着两个男人之间无形的对峙。
“你知道陈永年跟我们说了什么。”林知墨说。
赵永固微微点头,神情平静如古井:“陈先生是个好人。当年借我那本笔记,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事之一。”
“你用他教你的知识杀人。”
赵永固没有辩解。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学生答错题目的遗憾。
“你不懂。”他说,“我杀的不是人,是溃烂的疮口。”
林知墨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门口,对秦铁山说:“带回去。分开押解,路上不要交流。”
走出屋子时,夜风更加凛冽。林知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
郑保国走过来,低声说:“林主任,三轮摩托的货箱里发现了部分现金,大概二十万。还有几件青铜器,和山西博物馆失窃的清单对得上。”
林知墨点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钱小军被押上警车。他始终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野草。
而赵永固拄着拐杖,自己走上车。他坐进后座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破屋,然后收回目光,安静地靠在座椅上。
警车一辆接一辆启动,红色的尾灯划破黑暗,驶向平山县城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