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墨拿着装订好的审阅意见，站在张克敌办公室门外。文件不厚，只有十二页，但拿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赵晓峰和周倩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有些紧张，这是他们第一次参与部级层面的案件材料审核。
“进。”
推门进去时，张克敌正在接电话，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示意林知墨先坐，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我知道了”“继续跟进”，然后挂断。
“审完了？”他掐灭烟头，目光落在林知墨手里的文件上。
“是。”林知墨将文件递过去，“审阅意见附在报告后面，共十三条，主要涉及逻辑漏洞、证据支撑不足、结论跳跃等问题。”
张克敌接过来，没有立即翻开，而是问：“你觉得这份报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将统计相关性误判为因果逻辑。”林知墨回答得很直接，“报告根据‘系列入室盗窃案中70%的已破案件罪犯年龄在18-25岁’，就直接推断本案罪犯也在这个年龄段。这是典型的逻辑谬误，已破案件的罪犯年龄分布，不能直接套用于未破案件。就像不能因为池塘里钓上来的鱼都是鲤鱼，就断定池塘里没有其他鱼。”
张克敌翻开文件，直接翻到审阅意见部分。林知墨的字迹工整清晰，每条意见后面都附有简要分析和改进建议。
【意见一：第8页，“犯罪人年龄在18-25岁之间”。依据为“系列案件已破案例统计”。问题：已破案件存在侦查偏差，年轻罪犯更容易被抓获和定罪，这可能导致统计样本不能代表全部罪犯。建议补充说明此局限，或寻找更直接的行为证据。】
【意见二：第9页，“无固定职业或收入较低”。依据为“作案时间多在工作日下午”。问题：未考虑轮班制、自由职业、请假旷工、失业但家庭支持等多种可能。建议结合现场翻动物品的选择（是否专门寻找现金和小额贵重物品）来判断经济动机强弱。】
【意见三：第10页，“可能居住在案发区域五公里范围内”。依据为“对地形熟悉”。问题：熟悉地形可通过多次踩点实现。建议补充排查：案发前一周内，是否有同一陌生面孔在周边多次出现？是否有可疑车辆反复经过？】
张克敌一条条看下去，翻页的速度很慢。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汽车声。
林知墨安静地坐着。赵晓峰和周倩站在他身后，屏住呼吸。
“第十三条，”张克敌念出声，“‘本报告将犯罪心理分析简化为人口统计学描述，忽略了行为模式、动机演化、情境互动等核心维度。建议重新勘查最近三个现场，重点提取以下行为证据：1.进入方式的选择规律；2.翻动物品的顺序偏好；3.现场遗留物（如烟头、饮料瓶）的位置与状态。只有基于这些具体行为，才能构建有指导价值的心理画像。’”
他合上文件，抬头看向林知墨：“十三条意见，每一条都在说这份报告不行。如果退回H省，你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吗？”
“知道。”林知墨平静地说，“撰写报告的专家会认为一个刚调来的年轻人在指手画脚。H省刑侦总队可能会觉得部里不信任他们的专业能力。甚至可能影响后续的协作关系。”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写得这么直接？”张克敌身体前倾，“你可以委婉一点，用‘建议补充’‘有待商榷’这样的措辞。”
“因为如果这份报告被用作侦查指导，可能会误导方向。”林知墨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如果侦查员真的按‘18-25岁无业男性’这个画像去排查，会漏掉其他可能性。而案件每拖一天，罪犯再犯案的风险就增加一分，受害者的损失也可能扩大。”
张克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在省厅时，方明主任是怎么教你的？”
林知墨微微一顿：“方教授说，科学分析就像做手术，下刀时要精准，不能因为怕患者喊疼就犹豫。错误的诊断比没有诊断更危险。”
张克敌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隐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又开始飘起细雪，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雪在窗外静静飘落。
“你的审阅意见，我会签字。”张克敌走回办公桌，从笔筒里抽出钢笔，“报告退回H省，要求七天内重新提交。你的意见原件复印一份附上。”
他在文件首页签下名字，字迹有力。
“但是，”他放下笔，看向林知墨，“H省那边可能会有电话过来。你自己接。这是你的第一课，不仅要指出问题，还要让提出问题的人愿意解决问题。”
“明白。”
“去吧。”张克敌摆摆手，“中心筹备的方案抓紧写，下周给我。需要什么设备、人员、权限，想清楚，列详细。”
林知墨接过签好字的文件，敬礼，转身离开。赵晓峰和周倩跟着出来，直到走回307室，两人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