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轮“皖拖107”在江波中微微摇晃,甲板上的灯已经亮起——是警方带来的便携式强光灯。惨白的光线切割开黑暗,将船体和周围一小片江面照得如同白昼。
周振海被铐在船舷栏杆上,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江风中凌乱飞舞。他不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望向江心,眼神空洞,仿佛在等待什么。
获救的中年男子——笔记本上记录的“第九个”,姓马,是来芜湖找活的木匠——已被救护车紧急送往医院。初步检查,除了背部的刀伤和脱水虚弱,没有生命危险。他被周振海以“一天八十块,包吃住”的木工活诱骗,喝了下药的茶水后昏迷,被带到这艘废船上。
“忏悔录”被小心地装入证物袋。林知墨站在甲板上,借着灯光快速翻阅了几页关键内容。文字冰冷而细致,每个受害者的诱骗过程、拘禁时间、“审判”时的对话、刻字时的感受,都记录在案。从1993年8月的“第一个”,到今天的“第九个”,时间跨度整整十三个月。
“还差一个……就十个了……”
周振海在抓捕时的喃喃自语,此刻有了更清晰的指向。林知墨合上笔记本,看向陈支队:“他的住所,必须立即搜查。”
“已经派人去了。”陈支队脸色凝重,“另外,根据笔记本的记录,我们连夜通知了沿江的江城、安庆、南京、镇江甚至上海,请他们根据抛尸时间和地点描述,在江滩寻找可能未被发现的遗体。这老家伙……至少杀了九个人。”
九条人命。林知墨在心中重复这个数字。加上可能已经沉入江底或漂入大海未被发现的,实际数字可能更多。
“林老师,”王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那把带血的扁刃刻刀,“技术员初步检查,刀柄上有指纹,与周振海右手拇指、食指指纹吻合。刀刃上的血迹也与第九名受害者的血型初步匹配。”
铁证如山。
“带他回市局。”林知墨说,“先去医院处理脸上的伤口,然后正式审讯。搜查住所的同志,让他们特别注意收集受害者的衣物、个人物品,还有……可能存在的纪念品。”
他太了解这类仪式性凶手的心理了。他们往往会保留一些“战利品”,作为完成仪式的证明,也作为缓解内心焦虑的“安抚物”。
凌晨两点,芜湖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周振海脸上的擦伤已经简单处理过,贴了块纱布。他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双手被铐在身前,腰背却挺得很直——那是多年船上生活养成的习惯。灯光照在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清晰可见。
陈支队主审,林知墨坐在侧面观察。王锐负责记录。
“姓名。”
“周振海。”
“年龄。”
“六十五。”
“职业。”
“退休船员。原‘江渝号’客轮大副,1984年病退。”周振海的回答平静而清晰,逻辑连贯,完全不像是刚被捕的凶犯。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周振海抬起头,目光越过陈支队,看向墙壁,仿佛那里有什么人,“我杀了人。九个,还是十个……记不清了。”
“为什么杀人?”
这个问题让周振海沉默了几秒。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出现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空洞。
“赎罪。”他说,声音嘶哑,“为我害死的二十二个兄弟赎罪。”
“详细说。”
周振海开始讲述,语速平稳,像是在背诵一篇熟记于心的课文:
“1983年11月5号,晚上九点二十。江上有雾,能见度不到五十米。我在驾驶室值班,船长是李国栋。调度室发来指令,让我们保持航速,说对面没有来船。但我从雷达上看到了光点,很小,但确实有。我提醒船长,船长说‘听调度的’。然后……就撞了。”
他顿了顿,呼吸微微急促:“货船‘皖运018’,从侧面撞过来,把客轮左舷撞开一个大口子。水涌进来,只用了七分钟,船就沉了。我在驾驶室,抓住了救生圈……活了。老张、小王、还有锅炉房的三个人……没出来。二十二个,整整二十二个。”
“事故调查认定是客轮违规夜航。”陈支队说。
“假的!”周振海忽然激动起来,身体前倾,手铐哗啦作响,“货船违规变道!调度室指挥失误!但他们有钱,有势力!调查组收了钱!我们这些船员,没背景,没靠山,就成了替罪羊!船长判了七年,我呢?说我‘精神受创’,让我病退……病退?我是吓破胆了吗?我是心里有愧!”
他剧烈喘息,胸口起伏:“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他们浑身湿透,站在我床边,问我为什么还活着。我写信,上访,找记者……没人理。都说我疯了,让我去看病。我没疯!我只是……忘不了。”
情绪爆发后,他逐渐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