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实总是比理论骨感。
符合“22-28岁、男性、体型消瘦”这一条的人不少。加上“夜间户外工作”和“有自行车”的,也能找到一批。但再叠加“左利手或双手通用”、“右手小指有旧伤”、“有口吃或明显语言障碍”这几条,人数立刻锐减到寥寥无几。而这几个人,经过初步核实,要么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比如当晚在单位集体加班、有人证),要么体貌特征与值班员描述有明显出入(比如太高、太胖)。
排查陷入了僵局。
社会上的风声却越来越紧。虽然警方尽量控制了案件细节的泄露,但“雨夜蒙面歹徒连续抢劫邮政所”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引发了一定程度的恐慌,尤其是夜间独自值班的女性营业员群体。市里有关领导再次打电话到局里询问进展。
压力,如同盛夏暴雨前的闷热空气,沉甸甸地压在刑侦支队,尤其是秦铁山的头上。
9月7日下午,秦铁山刚从外面排查回来,一脸疲惫和烦躁,就被周建国叫进了支队长办公室。
门关上了,但隐约的谈话声还是传了出来,周建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催促,秦铁山的声音则低沉而坚持,偶尔拔高,像是在解释或辩解。
走廊里路过的民警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林知墨没有参与具体的入户排查,那些不是他的强项。他把自己关在支队临时给他安排的一张小办公桌后,面前堆着从邮政局借调来的、积着灰尘的历年人事档案、内部简报、工会记录,还有一些走访老邮政职工得到的零碎口述材料。
他的侧写指出了方向,但关键的“为什么”——凶手为何对邮政系统抱有如此深刻的、具象化为“蛀虫”的怨恨——还不够清晰。他需要为凶手的愤怒找到一个更具体、更可能真实的“锚点”。
翻阅那些泛黄的纸张,90年代初邮政系统转型期的阵痛扑面而来。有鼓励“打破铁饭碗、优化组合”的动员令,有关于“临时工、合同工管理暂行规定”的通知,还有不少反映职工生活困难、要求解决待遇的信访摘要。
忽然,一份1989年的内部《纪检监察简报》吸引了他的注意。简报记载了一起“严肃处理侵占职工小额汇款事件”。大致内容是:某邮政支局的一名临时工经办员,利用职务便利,多次截留、冒领职工异地汇来的小额汇款(多是家属寄给单身职工的生活费),累计金额数百元,事情败露后受到开除处理。简报末尾提到,“该员赵某某,态度恶劣,毫无悔意,声称‘你们这些正式工吃得满嘴流油,我们临时工连口汤都喝不上,拿点零头算什么’。”
姓赵。临时工。侵占公款。对正式工(“蛀虫”?)的强烈怨恨。
时间点是1989年,如果当时这个赵某某二十出头,那么现在正好是二十四五岁。年龄对得上。
林知墨的心跳微微加速。他记下简报编号和大概内容。
下午,他去了邮政局的退休职工活动中心,找到几位八十年代就在邮政系统工作的老同志聊天,不经意间提起了当年临时工转正的问题,还有那起侵占汇款的事件。
一个头发花白、戴眼镜的老退休干部唏嘘道:“唉,那时候政策变化快,一批小伙子以工代干,干了好多年,就盼着转正,吃上皇粮。结果风向一变,好多都没戏了,只能清退或者转成纯临时工。心里有怨气啊。那个小赵……我记得,就是建设路支局那个吧?人其实不坏,就是有点结巴,脑子活,干活也舍得下力气。就是家里穷,眼看转正无望,可能一时糊涂……后来被开除了,听说去了哪个建筑队还是搬家公司了?再没消息。”
“他全名叫什么?当时大概多大?”林知墨问。
“赵……赵什么来着?赵永强?赵志强?记不清了。当时也就二十一二岁吧?89年的事嘛。”老同志努力回忆。
结巴。干活舍得下力气(可能接触机械油污)。被开除,心怀怨恨。姓赵。
又一个碎片对上了。
离开活动中心时,林知墨接到了技术科的电话。
“林顾问,你送检的那个暗红色粘土样本,成分分析出来了。与东郊老第三砖瓦厂关闭前堆积区的土质成分高度吻合,特别是里面含有该厂特有的一种低含量矿物颗粒。基本上可以确定,自行车轮胎上的土来自那里。”
老第三砖瓦厂,正是林知墨在地图上圈出的核心区域的一个地标性旧址,现在大部分厂区已经荒废,周边有一些残留的宿舍区和零散小作坊。
“另外,”技术科的人补充道,“我们对那个‘大前门’烟盒上残留的唾液进行了血型检测(初步),是O型。鞋印的石膏模型也做好了,磨损特征非常明显,可以作为比对样本。”
“好的,谢谢。”林知墨挂断电话,思路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