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厂区迷雾
    下午四点半,吉普车卷着尘土,停在南江第二纺织厂斑驳的铸铁大门前。

    厂区比林知墨想象中更显破败。高大的苏式厂房红砖墙面布满深色水渍,不少窗户玻璃碎裂,用木板或报纸胡乱封着。空气里弥漫着棉絮、机油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巨大的标语牌上,“大干快上,争创效益”的字迹已经褪色,旁边歪斜地贴着一张新的通告,关于“优化劳动组合”和“下岗分流学习班”的通知。

    门卫是个眼皮耷拉的老头,看到警车和秦铁山的证件,才慢吞吞地拉开锈迹斑斑的侧门。

    “又来找李秀兰?保卫科打过招呼了。”老头嘟囔着,“折腾啥呀,八成跟人跑了,年轻女工,心野着呢……”

    秦铁山眉头一拧,刚要发作,林知墨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摇了摇头。

    厂区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桐,落叶也没人打扫,堆积在路沿。偶尔有穿着藏蓝色工装的工人骑车或步行经过,都投来麻木或好奇的一瞥。整个厂区笼罩在一种奇怪的氛围里:机器还在隐约轰鸣,但生机正不可逆转地流失,像一艘缓缓下沉的巨轮。

    保卫科在一栋二层小楼里,科长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发福的男人,姓孙,满脸堆笑,但眼神里透着敷衍和不耐烦。

    “秦队长,又辛苦你们跑一趟。”孙科长递过来两根“大前门”,被秦铁山摆手拒绝。“该查的我们都查了,该问的也都问了。女工宿舍,我们也保护了现场……当然,也没什么现场可言。派出所的同志也看过了。”

    “宿舍钥匙。”秦铁山言简意赅。

    “哎,好,好。”孙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又喊了个年轻干事,“小陈,你带两位公安同志去3栋207,配合一下。”

    去宿舍楼的路上,那个叫小陈的干事嘴没停:“……李秀兰吧,平时挺老实一人,就是有点闷。谁能想到会出这事?要我说,肯定是外头的人勾搭的。咱们厂里风气还是正的……”

    女工宿舍楼是筒子楼结构,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个个房间。走廊里拉着晾衣绳,挂着各式各样的衣物,地面潮湿,光线昏暗,弥漫着肥皂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味。不少女工在门口的水池洗衣服或洗菜,看到警察和保卫科的人,纷纷停下动作,窃窃私语。

    207室在走廊中段。

    门打开,一股混合了廉价雪花膏、汗味和旧木头的气味涌出。房间比照片里显得更拥挤破旧。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靠窗那张下铺,就是李秀兰的。

    秦铁山站在门口,扫视一圈,对林知墨说:“你看你的。”他自己则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楼下是自行车棚和一排杂物间,再远处是厂区围墙。

    林知墨走了进来。他没有立刻去看李秀兰的床铺,而是先站在门口,目光缓缓移动。

    他先看门。老式的木门,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没有破坏痕迹。门内侧贴着一张年历画,是当年流行的电影明星。

    然后他看整个房间的布局。四张床,李秀兰的床是进门右手边靠窗的下铺。这个位置……林知墨走到门边,模拟了一下从走廊走进来的视线。如果门开着,走廊上的人经过时,目光很容易自然地扫过这张床。尤其是晚上,如果室内开灯,而走廊昏暗的话。

    “秦队,”林知墨忽然开口,“麻烦你从外面走廊走过来,正常速度,看这张床。”

    秦铁山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他高大的身影从门外经过,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室内,恰好与林知墨的视线对上。

    “明白了?”林知墨问。

    秦铁山脸色沉了沉,点点头:“这位置,路过的人很容易看见里面。”

    “尤其是晚上,如果屋里亮着灯,而她在床边做点什么私密的事,比如换衣服、数钱、看信……”林知墨声音平静,却让旁边的保卫科小陈脸色有点不自然。

    林知墨这才走到李秀兰的床铺前。他没有动手碰任何东西,只是俯身仔细观察。

    被子叠成的“豆腐块”棱角已经有些塌软,但依然能看出主人曾经的认真。枕头摆放的位置很正。他小心地拿起那本《几度夕阳红》,翻开。书签是一片压平的梧桐叶,夹在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书页边缘有轻微的卷曲和汗渍,显示经常被翻阅。

    他查看床头靠墙的位置。墙面有些发黄,但在枕头高度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略浅,像是经常被什么摩擦。他用手指虚量了一下,大概是一个笔记本或硬壳书的宽度。

    “她可能经常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什么东西看书或写字。”林知墨自言自语。

    然后,他看向那个小柜子。柜门开着,里面衣服叠放的方式,有一种刻板的整齐,像是受过军事化训练或极度追求秩序的人才会有的习惯。他注意到,所有衣服的叠法几乎一致,棱角对得很准。

    他戴上了秦铁山递过来的一双粗布手套(这年代还没有普及一次性乳胶手套),小心地打开了那个牡丹图案的铁皮饼干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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