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大办公室,靠窗的角落。这里原本堆着几个废弃文件柜和几箱过期材料,现在被清理出了一小片空间。一张掉漆的旧办公桌,两把木头椅子,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部黑色拨盘电话和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林知墨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背挺得很直。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瘦削的肩膀和安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他面前摊开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
秦铁山站在他对面,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他的帽子摘了,放在桌上,短发根根直立,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外面跑回来,警服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空气里有淡淡的汗味、烟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尘土气息。
“纺织厂女工,李秀兰,二十二岁,住厂区集体宿舍,三栋,207室。”秦铁山开口,语速很快,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急促,“前天下夜班,晚上十点半之后,没回宿舍。昨天早上同屋的人发现她床铺没动过,报告了厂保卫科。保卫科自己找了一天,屁都没找到,今天上午家属闹到厂里,这才正式报到派出所。”
林知墨安静地听着,目光低垂,看着空白的纸页,仿佛在等待什么。
“厂里和家属那边的说法,都倾向于‘跟人跑了’。”秦铁山继续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有人反映,最近看见过她在厂门口,跟一个男的说话,男的骑摩托车,看起来像社会上的。保卫科那边怀疑是谈恋爱谈昏了头,跟着男人私奔了。”
“那个男的呢?有画像吗?摩托车什么牌子、颜色?”林知墨抬起头,问。声音平稳,眼神清澈。
“没有。”秦铁山摇头,语气更硬了些,“就是有人远远瞥见过一两次,说不清长相。摩托车的样儿都形容不上来,就说‘挺新的’。现在的情况是,家属急得要命,厂里觉得是私奔丑事,不想多管,怕影响生产。派出所接的警,但目前只能按一般失踪人口处理,还够不上刑事立案的标准。”
他顿了顿,粗重地喘了口气,目光紧紧锁住林知墨:“我上午去那边办别的案子,听了一耳朵。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但具体哪儿不对劲,我他妈又说不上来。所以——”
他拖长了声音,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带来的压迫感更强了。
“——想听听你怎么看。用你那个……纸上谈兵的功夫。”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别扭,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性的挑衅。自从五天前那张便签纸和临江王某的事情之后,秦铁山心里就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慌。他需要验证,需要打破这种让他不安的“巧合”感。
林知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那支铅笔轻轻放在了笔记本上。
“我需要看材料。”他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需求,“现场照片——主要是她宿舍的。宿舍的勘查记录,她个人的物品清单,最后见到她的人的询问笔录。还有,她最近三到五天,详细的行为轨迹,越细越好。”
秦铁山浓眉一挑,不满几乎立刻写在脸上:“现场?她是在下班路上没的,哪来的现场?宿舍派出所和保卫科去看过了,就女工宿舍那样儿,没什么特别的。笔录倒是做了几份,在派出所那边。”
“她的宿舍,就是第一现场。”林知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一个人如果计划要离开,会在她长期生活的空间里留下特定的痕迹。如果是被迫、或者突然决定离开,痕迹会完全不同。要判断是私奔还是其他,必须看那里。”
秦铁山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钟,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刮一遍。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猛地直起身,转身就朝办公室外大步走去,脚步声咚咚作响,带起一阵风。
林知墨重新拿起铅笔,在空白的笔记本上,写下了“李秀兰”三个字。字迹工整,笔画清晰。
大约二十分钟后,秦铁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他走到桌前,把文件夹“啪”地一声扔在桌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就这些。派出所做的初步调查,照片是保卫科用破相机拍的,不清楚。笔录是手写的,有的字像狗爬。”秦铁山拉过另一把椅子,重重坐下,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里的烟,但手刚伸进去,瞥了一眼林知墨,又硬生生停住,烦躁地把手抽了出来,抱在胸前。“看吧。我在这儿等。”
林知墨打开文件夹。
里面大约十几页纸。一份《失踪人口登记表》,字迹潦草;几张黑白照片,确实模糊,但能看清大概;一份手写的《李秀兰个人物品清单》,字稍微工整些;还有四五份询问笔录的复印件,字迹各异,有的几乎难以辨认。
他先看照片。
集体宿舍,八人间,但照片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