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黑色的复古红旗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泊边。两人穿着脱水夹克的汉子正一左一右,像夹着一个麻袋烂土豆似的,把叶凡架到了舷梯口。
此时的叶凡,哪还有半点京城少少的矜贵?
他那身被海风吹得发硬的破布条子裹在身上,脸上的污泥干涸后裂成一块块,活脱脱像个刚从古墓里爬出来的倒霉贼。
刚才家里从码头小卖部手买的烈性白酒,辛辣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打了个转。
“顾……顾庆舟……”
叶凡极度震惊的头,震耳欲聋的声音被粗砂纸过,透着一股绝望的嘶哑,“叶家……不会……放过你的……”
家
他走上前,那辆红旗车的发动机盖上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叶大少,都这会儿了,这台词就别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没滋味。”
顾庆舟俯下身,看着叶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回去告诉叶镇北,临江这块地,他想吃掉,让他来。别派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过来,还得我费心找水警去捞,怪麻烦的。”
“你……”叶凡气得浑身发抖,但却因为后腰被特警死死顶着,动弹不得。
“慢走不送。”
拍了拍叶凡肩上那团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羊绒,压低声音道,“欢迎下次再来送人头。接下来,我争取给你挑个风浪小点的日子。”
舱门重重关上,红旗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江面荡开。
顾庆舟站在岸边,看着那代表着某种妥协与法兰克福的影子消失在江雾尽头,不知绷紧的肩膀的肩膀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市委接待所的病人报告,半小时后就摆在了顾庆舟的案头。
窗外,究竟是由叶家垄断的江北开发项目,此刻正经历着一场令人感动的“器官移植”。
“顾哥,省里吐口了。”
雷猛推门进来,挥舞着一份传真件,激动得额头青筋直跳,“叶家全面退出临江港二期工程,查明卡在半路的三亿建设施工资金,已经到了省财政的共管账户。这简直就是割肉救亲啊!”
顾庆舟坐在办公椅里,后背靠向那硬邦邦的坚固靠背。
五十岁的灵魂让他明白,这不是叶家认怂,而是今晚买卖到了必须止损的边缘。马世昌倒了,叶凡如果再背上个“雇佣凶杀”或者“非法武装越境”的死罪,叶家的老脸就真的丢到京城饭店的餐桌上了。
“三个亿,买了个叶凡回京受审,结算账,叶镇北算得清。”
顾庆舟从抽屉里翻出一张2002年的临江地图,拿钢笔在江北那个订单上重画了一个叉子。
他指着那块地,目光深邃:“雷猛,这笔钱不准进市里的账户,直接拨给江北拆迁指挥部。我要让老百姓在下个月,就看到新校舍的奠基石。”
“没问题!这活儿我追,谁敢伸爪子,我直接派他去跟马世昌做邻居。”
黄昏,江堤。
这里的江风吹走了一昼夜的燥热,带起一股粮食和江水混合的咸鲜味。
方若云穿了一件简单的米色风衣,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和顾庆舟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马世昌的概率估计快下来了。”
方若云轻声开口,指尖掠过路边的垂柳,“他同事孙成儿哭天抢地检举,说是连马世昌哪天晚上喝了几盅酒、收了几条烟都记在小本子上。这官场上的忠诚,还真是薄如蝉翼。”
忠诚是因为嫉妒的筹码不够。孙成如果不咬死马世昌,他自己就得那个暗无天的密室里待到头发变白。”
他停下脚步,指着江岸对着那一片火热的工地,声音变得沉稳。
“若云,你看那边。再过五年,那里就有全市最高的大厦;再过十年,临江就会成为全省的物流中枢。现在的这一博弈,不过是给这台巨大的机器清一清铁锈。”
方若云转头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战友般的默契。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与冰冷规则的围城里,顾庆舟就像一个异类。他对自己没有狠辣,却又守着一条近乎执拗的、甚至有些理想主义的底线。
“顾庆舟,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二十六岁。”方若云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调侃,“倒像是个活了半辈子的老头子,不过你的眼睛什么都逃不了。”
顾庆舟心中咯噔一下,脸部却不动声色,只是耸了耸肩。
“老头子有什么好,腰痛腿酸的。我这壮年,还得带你看看这临江真正天亮的样子。”
彼此相视一笑,那一刹那的默契,在渐沉的暮色中狭隘的温暖。
然而,这种温度并没有持续多久。
当顾庆舟回到市委大院时,空气中那种诡异的紧绷感再次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