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的红头文件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那台嘎吱作响的传真机里吐出最后一张纸。
“经省委研究决定,对马世昌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并实施‘双规’措施……”
顾庆舟修长的手指捏住那张还带着墨粉余温的纸,随手放在了被烟灰烫出一个焦点的实木桌面上。他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在指尖灵活地翻转。
这种从容,让站在一旁的省委组织部干事小王感到一阵莫名的压迫感。
小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偷瞄了一眼顾庆舟那张二十出头的脸,心里却直犯嘀咕:这顾市长,怎么比那些省里混了三十年的老狐狸还沉得住气?
“顾市长,马世昌已经押上车了,就在后院。”小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
顾庆舟起身,拍了拍西装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扯开了那层厚重的遮光帘。
“哗——”
窗外,原本笼罩在临江市上空的浓重阴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开,一道金红色的朝阳如同滚烫的铁浆,顺着临江的江面迅速铺陈开来。
市委大楼顶层。
顾庆舟扶着天台冰冷的铁栏杆,晨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脚下的临江市正在苏醒。
远处的江北地铁一号线工地上,原本寂静了数日的打桩机再次发出了沉重而有力的轰鸣,“哐、哐、哐”,每一声都像是踏在整座城市的脉搏上。
那些曾经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停工、锈迹斑斑的吊车,此刻正重新缓缓升起。
“快看!动了!工地动了!”
楼下的街道上,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行色匆匆的上班族纷纷停下了那辆漆皮剥落的凤凰牌自行车,指着远处的塔吊,脸上露出一种如梦初醒的呆滞,随即被狂喜覆盖。
早点铺的摊主挥动着沾满面粉的大勺,在浓郁的油条香味和白色蒸汽中用力挥手,嗓门亮得惊人:“老街坊们!临江的天,这回是真的亮喽!”
这种久违的烟火气,顺着湿润的晨气爬上顶楼,钻进顾庆舟的鼻腔。
他眯起眼,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忙碌而真实的众生,心里那股子重生者的疏离感竟然消散了几分。
五十岁的灵魂,二十岁的躯壳,在这一刻,被这人间烟火熏得格外踏实。
“顾哥,省里的车走远了。”
雷猛推开天台的门,由于一整晚没睡,他的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精神却亢奋得像头刚下山的豹子,“马世昌那老小子,上车的时候腿都软了,还是我让两个兄弟把他架上去的。”
顾庆舟转过身,从雷猛手里接过一根烟,却没点火,只是在鼻尖嗅了嗅。
“马世昌不是腿软,他是心散了。”
顾庆舟看向雷猛,眼神里透着股子玩味,“一个把权力当成防弹衣穿了半辈子的人,当这件衣服被撕下来的时候,他其实比谁都冷。”
“呸!这老东西那是活该!”
雷猛往地上啐了一口,“他联合叶家搞咱们地铁资金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临江这几十万等饭吃的工人?刚才我路过五一路,那帮工人听说马家倒了,直接在路边放了一串万头响的鞭炮,警察都没去拦。”
顾庆舟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嘴角微微上扬。
“猛子,去告诉审计局和公安局的兄弟,今晚我私人掏腰包,临江饭店,不醉不归。”
“好嘞!顾哥敞亮!”
雷猛嘿嘿一笑,刚要转身,又被顾庆舟叫住了。
“等等。”
顾庆舟的眼神突然沉了下来,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叶凡呢?省城宾馆那边,有确切消息吗?”
雷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眉头拧成了疙瘩:“那小子精得跟狐狸一样,咱们的人冲进去的时候,他竟然从宾馆的排气管道溜了。省局在那边查了一圈,只在床底下发现了他落下的半个打火机。”
顾庆舟摩挲着硬币的手指猛地一顿,硬币发出嗡鸣。
“排气管道?他那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倒真是舍得这身细皮嫩肉。”
顾庆舟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滚滚东去的临江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冷冽,“他跑不远。叶家在临江经营了这么多年,他在等那一艘能带他逃出生天的‘独木舟’。”
临江下游,十里滩。
这里的江岸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在清晨的浓雾中透着一股子肃杀的气息。
一只满身锈迹、散发着刺鼻柴油味的走私快艇正半掩在芦苇丛里,马达发出低沉而不安的突突声。
“快!拉我上去!”
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淤泥里爬了出来,身上那套名贵的真丝西装早就不成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