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儿子扔进巡防队的禁闭室,指缝里似乎还悬着揪住对方衣领时的那股子劣质烟味。
他低头看着那张素净的名片,又目光瞧瞧这座栋透着肃穆气息的小楼。
2002年的官场,家宴是最高规格的试探。
“咔哒。”
门开了。
方若云换一身浅灰色的居家服,长发被描绘成简单的玳瑁簪子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颈脖。她手中还攥着半个剥好的蒜瓣,那股子在常备上凌厉如刀的气场,此时被厨房里氤氲的水汽冲淡了大半。
“来了?鞋柜里有新支架,自己换。”
顾庆舟跨进屋,视线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没有意料中的红木家具或成堆的礼品盒,甚至连一张装裱好的劳牌都没有。极简意式的布艺沙发,大片大片的冷色调,几本随处乱放的《全球钢铁展望》,墙角的一台加湿器正吐着细密的白雾。
这不是一个临江市常务副市长的家,倒像是一个在权力边缘徘徊、随时准备拔营起寨的过客居所。
“方,这风格……挺不像我们这边的干部。”
顾庆舟蹲下身子换鞋,语气里带着点重生者看透世俗的戏谑。
方若云在厨房里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自嘲还是骄傲。
“我们现在?我们现在准备?红木茶海、万字不到头,还是墙上挂着‘厚德载物’?”
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拎着一团刚擀好的面。
“庆舟,临江这池子水,泛着一股子旧时代的陈腐味。待久了,连骨头缝里都是霉味。我不喜欢那种味道。”
顾庆舟自顾自地走到沙发旁坐下,没客气,从兜里摸出那个盒子被压扁的红塔山,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方叫我来,不是为了点评装修风格吧?”
“锅开了。”
方若云没接茬,扭转了厨房。
滚沸的开水声,瓷碗碰撞的清脆声,还有葱花砸进热油里的那声“滋啦”。
片刻,两碗清汤挂面摆在了餐桌上。
面条顺滑,汤头清亮,上面盖着一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几根青翠的油菜叶铺其间,香气独特。
方若云坐在顾庆舟对面,慢条斯理地挑起一根细线,吹了吹。
“吃吧。在临江,想吃第一干净的东西,很容易。不仅仅是饭菜,还有人心。”
顾庆舟也不做作,抄起筷子挑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面条劲道,汤底鲜甜,一股子暖意顺着大声眼儿直往下撺。
“方长这手艺,不去临钢食堂实在可惜了。”
“贫嘴。”
方若云白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并无官威,反而多了分邻家姐姐的嗔怪,但在放下筷子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锐利沉寂,凝重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
“顾庆舟,你知道我为什么保你吗?”
顾庆舟放下碗,抽出一张纸巾揩了揩嘴。
“马书记让我死,而方领导让他走。在临江这块棋盘上,我这颗卒子虽然浑身刺痛,正好能扎进马书记的但因为钱袋子里。”
方若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她顾庆舟那张二十岁出头、却写满了“老谋深算”的脸。
“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我觉得,如果你不是这块料,我今晚这碗面就是在喂老虎。”
方若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临江的夜景,远处的临钢烟阑在黑暗中似一根根烧焦的火柴,透着一条垂暮的荒凉。
“我到临江三个月,每一笔账都对不上。教育局的校舍维修款变成了马文雄家里的红木家具,交通局的路桥费进了郑凯的海外账户。”
她转过身,背着光,脸色隐没在阴影里。
“这帮人,已经把临江当成了一台大型提款机。而我,是一个被部委派来关掉这台机器的局外人。”
顾庆舟站起身来,走到餐桌的另一侧,直视着这位知性女干部的眼睛。
“所以,你一个不要命的审计疯子,需要帮你去撕开那个口子吗?方领导,这就是你的‘私心’?”
“不,这不是私心,这是野心。”
方若云往前跨了一步,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那股清冷的雪松香再次笼罩了顾庆舟。
“庆舟,我看好你。不仅仅是因为你喜欢钢铁,更是因为你眼里有那种‘毁灭感’。你对叙利亚陈腐的规矩毫不畏惧。”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顾庆舟,那满是汗渍和肩上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似某种加冕,又似某种重托。
“姐在临江也举目无亲。只要你敢闯,省里那边的压力,我帮你顶;马文雄伸出的那只黑手,我帮你斩。但有一条,你别让我失望,更别让这碗面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