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震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摩挲着一支派克金笔,那张初稿协议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扎眼。王腾翘着二郎腿坐在侧位,指尖轻点着扶手,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仿佛整个临钢已经是他兜里的钢镚。
顾庆舟进屋时,额头上的纱布甚至还没拆。他没理会苏晚晴焦急的拉扯,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那把沉重的官帽椅,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谧。
“顾庆舟,调令已经出了。”苏震没抬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临钢的水太深,你这把铲子不合适,去省里审计厅磨练磨练,对你有好处。”
顾庆舟没接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盒被压扁的红塔山,吧嗒一声点燃。
白色的烟雾在大功率的台灯光柱里疯狂扭曲,像是被困住的游魂。
“苏老,临钢的水深不深,得看底下埋的是真金还是烂泥。”顾庆舟偏过头,眼神越过苏震,直勾勾地盯着王腾,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十足的弧度,“王总,中圣钢铁这出‘趁火打劫’的戏,排练了很久吧?”
“顾组长,说话要有根据。”王腾慢条斯理地扶了扶金丝眼镜,语气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中圣是带着百亿级的纾困资金来的,我们要的是效率和利润,不是听你在这里讲情怀。你那份审计报告我看过了,确实精彩,但在资本面前,它就是一张废纸。”
顾庆舟笑了,那是一种看穿了未来二十年风云变幻后,带着戏谑的狂笑。
“资本?利润?”
顾庆舟猛地倾身,将那截长长的烟灰抖落在王腾面前那份昂贵的协议书上,火星瞬间在白纸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王总,你跟我谈利润?中圣钢铁现在的生产线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引进的二流货,你口中的‘效率’就是靠压榨工人工资、买断工龄来维持的那点蝇头小利?你是觉得咱们国家这辈子都只配盖五层的筒子楼,还是觉得那些修路的钢筋永远只需要Q235这种垃圾货色?”
王腾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冷哼一声:“房地产方兴未艾,基础设施建设刚起步,Q235是市场的主流,这叫顺应潮流。”
“潮流?那是你要饭的饭碗!”
顾庆舟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茶杯叮当乱响。他的眼神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掌控感,那是重生者独有的、对时代脉搏的精准预判。
“王总,你听好了。未来十年,国内的钢铁需求会像炸药桶一样爆裂!高层建筑、跨海大桥、西气东输,哪一样不需要高强度螺纹钢和特种硅钢?临钢那几座转炉虽然旧,但底子是当初苏联援建的高标准模具钢基地。”
他伸出一根手指,死死戳在协议书的占股权重那一栏。
“你想要60%的股权?还想一分钱不出,空手套白狼地买断五千名老工人的工龄?王腾,你这不是在投资,你是在谋杀东江省钢铁工业的未来!”
王腾脸色微变,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大言不惭!特种钢的技术储备在国外,在国内就是死路一条。你一个审计,懂什么炼钢?”
“我不懂炼钢,但我懂趋势。”
顾庆舟此时像一头盯着猎物的孤狼,语气变得阴冷且刺骨,“五年内,国际铁矿石价格会翻三倍;八年内,国内特种建筑钢材会出现千万吨级的缺口。临钢如果不改制,必死;但如果按你的方案改,那就是把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按在菜板上当肉鸡卖了。王总,你那离岸账户里的‘回扣款’,够买几台这种‘肉鸡’?”
王腾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直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顾庆舟,你找死!”
苏震原本浑浊的眼睛,在听到“离岸账户”四个字时,猛地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他死死盯着顾庆舟,那只握着笔的手,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庆舟,你说清楚,什么离岸账户?”
顾庆舟没回头看苏震,只是冷冷地盯着已经有些乱了阵脚的王腾,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复印件,那是他之前让雷猛暗中截获的海外资金流转路径图。
“苏老,有些人穿的是救世主的西装,皮里子下面藏着的却是郑家没吃完的烂肉。王总,这上面那个叫‘Blue O’的空壳公司,你不打算解释一下,为什么它刚收了郑凯大伯的一笔‘顾问费’,你就出现在临江的谈判桌上了?”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老式空调嘶哑的呼吸声。
顾庆舟重新坐回椅子上,双脚嚣张地往书桌上一搁,眼神里尽是嘲弄。
“王总,这临钢的利,我一分钱都不会让你。不仅不让,我还要让你把吃进去的,加倍吐出来喂临江的工人。”
王腾死死攥着拳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知道,这局棋,从顾庆舟进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翻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