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子陈年地毯的霉味,混杂着高档古龙水的香气,显得有些滑稽。顾庆舟坐在红木椅上,额头的纱布还没拆,隐隐作痛。
他修长的手指在青花瓷茶杯边缘摩挲,眼神穿过袅袅升起的白雾,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顾哥,这京城来的人,谱儿比苏老还大。”雷猛站在顾庆舟身后,低头看了眼表,眉头拧成了疙瘩,“约的是六点,这都六点半了,服务员都换了三茬热水了。”
顾庆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身体微微后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雷子,这叫‘下马威’。在人家眼里,咱这临江钢铁厂就是个满身脓疮的乞丐,他们是端着金盆来布施的佛爷。佛爷出门,总得等香客跪久了才露面。”
正说着,大门被两名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蓝牙耳机的随员猛地推开。
皮鞋叩击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得像是点射。
王腾走了进来。三十五岁左右,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身剪裁得体的意式西服上,连半个褶皱都找不着。
他进屋后,并没看顾庆舟,而是先从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本就锃亮的表盘。
“临江的空气指数,真是一言难尽。”
王腾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京腔,他随手将手帕扔在餐桌上,这才施舍般地扫了顾庆舟一眼。
“你就是那个把临江闹得鸡飞狗跳的顾庆舟?”
顾庆舟没起身,也没伸手,只是歪着头打量着对方,眼神里没有王腾预想中的局促或敬畏,反而透着一种老辣的、带着点审视意味的戏谑。
这种眼神,王腾只在他家老爷子那些久经沙场的老部下眼里见过。
“王总下飞机先去洗肺了?耽误半个钟头,我还以为你那台私人飞机掉进临江里喂鱼了。”
顾庆舟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半真半假地调侃。
王腾的动作僵了一下,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微微缩动。他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前倾,一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场瞬间铺开。
“顾庆舟,我来临江,不是来跟你耍贫嘴的。临钢那十个亿的窟窿,全东江没人填得上。中圣钢铁愿意接手,那是看在苏老的薄面上。否则,这块烂地,我连看一眼都觉得脏了鞋。”
王腾从随员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指尖在桌面上重重一弹,滑到了顾庆舟面前。
“三个要求。第一,中圣占股60%,拥有绝对人事权;第二,现有工人工龄全部买断,重新择优录取;第三,临江市政府必须提供五年免税期。”
顾庆舟没翻开那份文件,甚至连手都没动一下。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咬出一根点着,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呛得王腾下意识地皱眉扇了扇空气。
“王总,你是来投资的,还是来打劫的?”
顾庆舟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穿过烟雾,像钉子一样钉在王腾脸上。
“买断工龄?临钢五千个家庭,你一句话就要让他们砸了饭碗。你是觉得临江的民政局够大,还是觉得我顾庆舟的骨头够软?”
“这是商业规律。”
王腾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一群只会混日子的老油条,留着也是累赘。中圣要的是效率,不是做慈善。顾庆舟,看清现实,现在的临钢,除了我,谁能救得活?”
顾庆舟笑了,笑得肩膀微微颤抖。
他突然倾身,几乎要贴到王腾的脸上,那双年轻却深邃如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种让人心悸的狠劲。
“王总,你大概是觉得,拿捏住了临江的命门,就能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顾庆舟指了指自己额头的伤口,声音压低到了极点,却如同滚雷。
“郑凯想要我的命,现在人在看守所里哭爹喊娘。你想要临钢的血,行啊。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吃进去的肉能吐,吃到嘴里的骨头,我得嚼碎了咽下去。”
王腾盯着他,眼神变换了几次,最后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
“顾庆舟,狂妄是需要资本的。苏老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临钢一世。这协议你签不签,其实不重要,明天我会在苏老的办公室,拿到我想要的签名。”
王腾起身,理了理西服下摆,眼神里满是怜悯,像是在看一头负隅顽抗的困兽。
“既然你喜欢这霉味儿,那就多闻会儿吧。”
王腾带着人扬长而去,包厢门被重重甩上,发出一声闷响。
雷猛气得脸色发青,猛地一拍桌子:“顾哥!这孙子也太狂了!央企了不起啊?咱就把这厂子烂了,也不能给这帮吸血鬼!”
顾庆舟却没生气,他悠哉地掐灭了烟头,目光落在那份被王腾留下的协议上。
他伸出手,翻开了最后一页。
在密密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