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庆舟换了一身皱巴巴的蓝色劳保服,鼻梁上架着副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土气黑框眼镜,手里还拎着个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军绿色铝制水壶。他熟练地避开那几个正凑在一起打扑克的保卫科暗哨,侧身钻进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缺口。
空气中,那股子混合着焦炭味、金属氧化物和廉价机油的燥热感,瞬间将他包裹。
“哐!哐!哐!”
巨大的锻压机有节奏地轰鸣着,每一次震动都让脚下的水泥地微微颤抖。顾庆舟眯起眼,穿过漫天飞舞的铁屑粉尘,视线死死钉在不远处那条正全速运转的转炉生产线上。
炽热的钢水翻滚着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出工人们赤裸上身、汗如雨下的脊背。这种热火朝天的景象,压根不像是一个传闻中“连工资都发不出、连续亏损三年”的濒死国企。
“哎,那后生,瞎转悠啥呢?哪个车间的?”
一个叼着旱烟的老工人,穿着满是油污的背心,手里拎着把硕大的扳手,眼神警惕地打量着顾庆舟。
顾庆舟没慌,他嘿嘿一笑,熟练地从兜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软中华”,指尖一弹,一支烟精准地落到了老工人手里。
“大叔,我是三车间老王介绍来的亲戚,想来看看能不能混个零工。听说厂里亏得厉害,我这心里也犯嘀咕,这不,先来瞅瞅火候。”
老工人接过烟,在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眼神里的戒备瞬间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副“算你小子识相”的表情。
“亏损?”
老工人嗤笑一声,火柴擦的一声,蓝色的火苗跳跃,他美美地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那条吞吐着红钢的巨龙。
“那是给外面人听的鬼话。咱临钢这两年,炉火就没熄过!瞧见那些拉货的大卡车没?一天几百辆,往省城、往京城送。吴厂长说了,这叫‘负债经营’,账面上没钱,那是为了让上头给减免,顺便把那些多出来的‘肉’,切给自家兄弟吃。”
老工人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俗的狡黠。
顾庆舟扶了扶眼镜,眼神透过镜片看向那些排队进场的重型货车,每一辆车的挡风玻璃后面都插着一块蓝色的特许通行证。
“大叔,那账面上亏的十个亿,合着全是……账面功夫?”
“那可不!”
老工人四下瞅了瞅,凑近了些,带起一股子老坛酸菜的味道,“去年厂里新盖的那几栋干部小楼,你以为哪儿来的钱?还有吴厂长那台奥迪,一天跑掉的油费,够咱全家吃半个月。这厂子啊,底子厚着呢,就是招了贼,还是那种自家的老贼。”
顾庆舟又给老工人点上一支烟,心里却泛起一阵冷笑。
他在脑海里迅速勾勒出审计局那份所谓的“赤字报告”。
原材料采购单价高出市场价30%,成品钢材销售单价却低于出厂价15%。这一进一出,每年就有数亿的资产通过这种“合法”的损耗,流进了郑凯和吴大勇共同挖好的白手套公司里。
亏损十亿?骗鬼呢。
这分明是拿着全厂五千名工人的养老钱,给省城那帮二代们修喷泉池、养小老婆。
“顾组长,您这‘微服私访’,倒是比我们审计组在办公室翻烂账本管用多了。”
一个幽灵般的声音从堆满废钢的角落里传了出来。
顾庆舟没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凉白开。
雷猛从阴影里钻了出来,身上挂着几根蛛网,手里还攥着个微型摄像机,“顾哥,全都拍下来了。那几个隐秘的临时仓库,根本没进厂里的系统,全是给郑凯的空壳公司准备的‘私货’。估值起码在两个亿往上。”
“两个亿?”
顾庆舟冷哼一声,将铝水壶重重拍在石墩上,眼神里那股子痞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冻结熔炉的杀意。
“吴大勇这是想在临江给自己修个‘地下金库’啊。他以为拿了苏老的警卫员名头,这厂子就是他的军阀领地了?”
顾庆舟想起前世,临江钢铁厂最终倒闭时,几千名老工人举着横幅在江边静坐。那时候,吴大勇早就卷款潜逃,而现在的这个男人,还在这种荒唐的繁荣里做着他的土皇帝梦。
“顾哥,咱们现在就带人封了财务室?”雷猛跃跃欲试,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封财务室?”
顾庆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不,那样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让吴大勇亲口告诉我,那消失的十个亿,到底变成了哪里的房产,哪里的金砖。”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栋气派的厂长办公室大楼,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柄刺破黑暗的利剑。
“老张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句话,临江日报、东江晚报的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