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楼那部老旧的奥的斯电梯,每次运行都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剧烈咳嗽,咯吱作响。
顾庆舟刚跨出电梯门,原本喧闹的走廊瞬间像被按了静音键。十几个捧着保温杯、正凑在一起嚼舌根的机关干事,齐刷刷地回过头,眼神里藏着惊惧、审视,还有几分看壮士上刑场的怜悯。
“听说了吗?红头文件刚下来,这回‘临钢’改制,他顾庆舟是正儿八经的组长,全权负责。”
“疯了,真疯了。临钢那是啥地方?那是吴大勇的土围子!前任组长是怎么横着出来的?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娃娃,真以为拿了把尚方宝剑就能在那儿横着走?”
顾庆舟听着身后压低的议论,脚步没停,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块刚剥开的薄荷糖扔进嘴里,那股子辛辣的凉意直冲天灵盖,让他那五十岁的灵魂在年轻的躯壳里彻底精神了起来。
他推开审计局大办公室的门,原本伏案工作的几个办事员像被扎了屁股似的猛地站起来。
“顾……顾组长。”
说话的是老张,审计局里的老资格,平日里最擅长的事就是把账本磨得比卫生纸还软,两头不得罪。此刻,他正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顾庆舟,手里那支英雄牌钢笔在指缝间颤抖。
顾庆舟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随手把那份沉甸甸的临钢改制方案往桌上一甩。
“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灰尘四起。
“老张,带上你组里的精锐,下午跟我去临钢。所有的审计设备,能带的都带上。这回咱们不去查那几张废纸,咱们去把那座铁打的盖子给掀了。”
老张的脸色瞬间从蜡黄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着:“顾组,这……吴大勇那边昨天刚放了话,说临钢的账,除非老天爷下来,否则谁看谁倒霉。咱们审计局,就这么几个人……”
“人不在多,在狠。”
顾庆舟回过头,眼神里透着一抹让老张通体生凉的戏谑。那是见过无数贪官落马、大厦崩塌后的淡然,更有一种重生者掌握命脉的从容。
“吴大勇要是敢抗命,那是他跟省里的审计法过不去。要是想动武,那是他跟临江的红头文件过不去。老张,你在这儿混了一辈子,该不会临老了,连个土匪头子都怕吧?”
老张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求救地看向一旁。
这时,孙有才推开小办公室的门走了出来。这位副局长今天的笑容异常灿烂,灿烂得有些阴鸷。他紧走几步,亲热地拍了拍顾庆舟的肩膀。
“哎呀,庆舟啊,英雄出少年!临钢改制这块硬骨头,林书记和苏老可是点名让你去啃。这要是啃下来了,以后这临江官场,你就是这个!”
孙有才竖起大拇指,但那眼神里的潜台词分明是:你要是啃不动,被那群钢厂的流氓打折了牙,可千万别指望局里去给你收尸。
顾庆舟不动声色地避开孙有才那只肥腻的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一枚被他摩挲得发亮的铜钱,随手在指尖翻动。
“孙局长,骨头硬不硬,得咬了才知道。我牙口不好,所以这回准备带把榔头过去。要是骨头不断,我就把那锅给砸了。”
孙有才的笑容僵在脸上,干笑了两声:“年轻人就是有志气,有志气……那我预祝顾组长,旗开得胜?”
顾庆舟没接话,只是拎起公文包,对着还在发愣的老张招了招手。
“雷猛在楼下等着了。五分钟,没下楼的,以后也别在审计组待了,直接去传达室报到。”
市审计局楼下,一辆漆皮斑驳的面包车喷着黑烟。雷猛叼着根红塔山,大马金刀地坐在发动机引擎盖上,看到顾庆舟出来,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顾哥,家伙事儿都备齐了。临钢那边我也打听了,吴大勇把保安科的几百号人都拉出来了,名义上是搞‘保厂爱厂演习’,实际上就是在等咱们。”
顾庆舟钻进副驾驶,闻着车厢里那股子劣质皮革和浓重汽油混杂的味道,不仅没觉得恶心,反而感到一阵热血上涌。
那是重回战场、刀口舔血的兴奋。
“雷猛,吴大勇这种人,最喜欢讲江湖义气。你等会儿进场,别废话,先带人把他们的财务室后门给我封了。谁敢跳窗户,直接扣下。”
面包车发出一声难听的轰鸣,朝着临江市城郊那片终年烟囱冒烟的工业区疾驰而去。
窗外的街景在飞速倒退。2002年的临江,老城区的矮房子还在苟延残喘,但远处的临钢却像一头钢铁怪兽,吞噬着无数人的青春和这座城市的财富。
顾庆舟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前世关于吴大勇的下场。那是一个极其惨烈的冬天,钢厂倒闭,吴大勇带着几个死忠试图外逃,最后却在江边被一窝端。
而现在的吴大勇,还是那个坐在十亿资产上、挥金如土的土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