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市中心医院的门诊大厅,还亮着惨白而刺眼的灯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来苏水味道,混合着病患家属身上散发出的汗酸气和绝望气息。
“呜哇——”
一个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狠狠扎在每一个排队者的耳膜上。
“别哭了囡囡乖…再等一会儿等挂上号,看了张爷爷的号烧就能退了”
年轻的母亲抱着怀里烧得滚烫的孩子一边流泪一边轻声哄着,声音沙哑而无力。
她的脚下,是一张铺开的旧报纸上面放着半瓶凉透了的水和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
她已经在这里排了六个小时了。
从昨晚九点开始。
在她身后,是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龙。
裹着军大衣的民工,抱着病历本的老人还有搀扶着孕妇的男人…
几百号人,像是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沉默地、麻木地挤在这个冰冷的、只有三十平米的大厅里。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顾庆舟就站在队伍的末尾。
他今天穿得很普通,一件半旧的夹克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上还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没有插队,也没有亮明身份。
只是像个普通的病患家属一样,静静地排着队冷眼旁观着这出名为“看病难”的人间惨剧。
“舟哥,这他妈是医院还是火车站啊?”
雷猛站在他身后看着眼前这堪比春运的壮观景象,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挂个号而已,至于吗?跟抢黄金似的。”
顾庆舟没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挂号窗口那块小小的告示牌上。
“今日专家号已挂满。”
鲜红的四个大字像是一道冰冷的判决书,将几百号人的希望彻底打入谷底。
“又没了!操!”
队伍最前面,一个排了一宿的汉子看到牌子气得一拳砸在玻璃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大兄弟!行行好吧!我这老娘都快不行了!就差一个号啊!”
“没号了!明天再来!”窗口里的护士头也没抬,语气冰冷得像块铁。
绝望。
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这时。
几个穿着黑夹克、剃着青皮寸头的小青年,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他们手里捏着几张小纸片压低声音,像是在兜售什么违禁品:
“要号吗?要号吗?”
“心内科张主任的专家号!刚出来的!五百一个,不二价!”
“五百?!”
刚才那个砸窗户的汉子眼珠子都红了,“你们怎么不去抢?窗口才五十!”
“爱要不要。”
黄毛小青年翻了个白眼,一脸的不屑:
“嫌贵?嫌贵你明天再来排队啊。我可告诉你,你老娘这病拖不起。这五百块是买号吗?这是买命!”
汉子气得浑身发抖但看着怀里母亲苍白的脸,最终还是咬着牙从兜里掏出了一沓皱巴巴的零钱…
顾庆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旁边的几个医院保安对此视而不见甚至还在跟那几个黄牛挤眉弄眼,显然是蛇鼠一窝。
“雷子。”
顾庆舟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在。”
“去,买一个。”
“啊?”雷猛一愣“舟哥,咱助长这歪风邪气干啥?”
“让你去就去。”
顾庆舟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百元大钞递过去,“记住要发票。”
五分钟后。
雷猛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回来了,脸上写满了憋屈:
“舟哥买了。那孙子还不给发票,说是内部渠道没这玩意儿。”
顾庆舟接过那张挂号单。
上面确实是心内科张主任的名字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序号是…3号。
一个本该在窗口正常放出的号源。
“好啊。”
顾庆舟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气得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他把那张挂号单在手里揉成一团,又缓缓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
“这帮人倒好靠着医院吃病人,把老百姓的救命钱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
他转过身,不再看大厅里那些绝望而麻木的脸庞。
“走。”
“去哪?舟哥?”雷猛问,“不排了?”
“不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