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平时是堆放杂物的仓库,今天被临时清理出来摆了一张有些掉漆的圆桌。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有几个大海碗冒着腾腾的热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土鸡鲜香,混合着刚刚切开的腌萝卜那股酸爽劲儿霸道地钻进鼻孔瞬间勾起了人最原始的食欲。
省委书记张定邦脱了外套,只穿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拿着双筷子毫无形象地夹起一块炖得烂熟的鸡肉放进嘴里。
“嗯…香!”
这位平日里吃惯了国宴的大佬,此刻眼睛微微眯起一脸的享受:
“这鸡肉紧实不柴,有嚼劲。老陆这可比省委食堂那些饲料鸡强多了。”
陆沉坐在旁边正端着碗喝汤,闻言笑着放下碗:
“书记这可是正宗的野猪岭走地鸡,平时喝的是矿泉水吃的是中草药。那是顾庆舟这小子的心头肉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
“是吗?”
张定邦筷子一转,又夹了一筷子晶莹剔透的腌萝卜“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这萝卜也不错,酸甜适口解腻。”
顾庆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汤勺正充当着服务员的角色。
他看着两位大佬吃得满头大汗,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顿饭,看着简单实则凶险。
越是这种非正式的场合领导说出来的话越是带着刺,甚至带着刀。
“小顾啊。”
果然张定邦放下筷子拿热毛巾擦了擦嘴,语气突然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菜是好菜地方也是好地方。不过我来之前,在省里可是收到不少关于你的信啊。”
屋内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降到了冰点。
陆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话只是用余光扫了顾庆舟一眼。
顾庆舟神色未变,依旧稳稳地给张定邦的碗里添了一勺鸡汤那金黄色的油花在碗里打着旋儿。
“书记,您说的是举报信吧?”
顾庆舟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是不是说我顾庆舟在青阳搞‘一言堂’?说我是这里的‘土皇帝’?还说我把县委大院变成了我的私家花园?”
张定邦挑了挑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倒是清楚得很。怎么,不打算解释解释?”
这三个词,每一个都是官场大忌。
要是换个心理素质差点的干部这会儿估计已经吓得两腿发软,跪地检讨了。
但顾庆舟是谁?
他是活了两辈子的老妖精。他太清楚了领导能当面把这些话说出来,就说明没把你当外人。真要办你早就让纪委直接上门了还能跟你在一张桌子上啃鸡腿?
“书记,这事儿不用解释我认。”
顾庆舟放下汤勺,拉开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哦?你认?”张定邦似笑非笑。
“改革嘛,总得有人拍板。”
顾庆舟从兜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放了回去只是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青阳这地方,穷了太久乱了太久。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这时候要是搞什么‘群策群力’那黄花菜都凉了。”
他身子前倾,目光清澈而坦荡:
“我是搞了‘一言堂’。但这个‘堂’的大门,我是向全县三十万老百姓敞开的。只要是为了青阳发展谁有道理我听谁的。”
“至于‘土皇帝’…”
顾庆舟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指了指桌上那盆还没吃完的炖鸡:
“您见过哪个皇帝,天天为了卖萝卜、卖土鸡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要我说,我顶多算个‘土财主’。”
他摊开手,一脸的无赖相:
“带着一帮长工短工没日没夜地在地里刨食。唯一的指望就是年底分红的时候,大家伙儿的腰包能鼓一点桌上的肉能多一点。”
“您要是觉得我这个财主当得不称职随时可以把我撤了。反正这地里的活儿,我是真干累了。”
死寂。
包厢里只有空调风扇转动的声音。
陆沉低头喝茶,嘴角却压不住那抹上扬的弧度。
这小子,胆子是真肥。
敢在省委书记面前把自己比作“财主”把干部比作“长工”,这也就是他顾庆舟了。
“啪!”
张定邦突然伸出手,隔空点了点顾庆舟的鼻子。
老人的脸上,那种审视的威严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自家不听话晚辈的无奈和…喜爱。
“滑头!”
张定邦笑骂了一句:
“还是个滚刀肉!我就知道,你小子嘴里吐不出象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