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红色的会议桌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穆到近乎凝固的气息。
省委书记张定邦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那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那是顾庆舟特意让人换上的，没用那些花里胡哨的紫砂壶。
陆沉坐在左手边，神色轻松，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而市委书记马世昌则缩在右手边的椅子里，尽管空调开到了二十四度，他额头上依旧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他时不时地拿起手帕擦拭，眼神飘忽，根本不敢与主位上的老人对视。
“顾书记，这是汇报材料。”
县委办主任王富贵猫着腰，双手捧着一份厚达三十页、装订精美的汇报稿，小心翼翼地递到顾庆舟手边。
为了这份稿子，县委办的笔杆子们熬了三个通宵，每一句话都经过了反复推敲，务求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顾庆舟看了一眼那份沉甸甸的稿子。
上面密密麻麻的铅字，全是那种“在省委、市委的正确领导下”、“高度重视”、“狠抓落实”的官样文章。
若是上一世，他或许会照本宣科，求个无过便是功。
但现在？
顾庆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伸出手，在那份材料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在王富贵惊愕的注视下，他将那份材料缓缓推到了桌角。
“不用了。”
顾庆舟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收起来吧。”
王富贵愣住了，手僵在半空：“可是……这里面有具体的数据……”
“数据都在这儿。”
顾庆舟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神清明而自信：
“如果连自家的家底都记不住，还得照着纸念，那我这个县委书记，趁早回家卖红薯算了。”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对面的马世昌心头猛地一跳。
他在市里开会，哪次不是照着秘书写的稿子念？顾庆舟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扇他的脸？
张定邦闻言，放下茶缸，饶有兴致地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微微眯起：
“哦？不用稿子？那我们就洗耳恭听了。”
顾庆舟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讲台，而是直接站在了会议桌的一端，身后是一幅巨大的青阳县地图。
他没有像传统汇报那样先说客套话，而是单刀直入，直接抛出了一组冷冰冰、却又滚烫的数据。
“今年上半年，青阳县GDP总量达到十二点五亿，同比增长200%。”
顾庆舟的声音沉稳有力，不疾不徐，每一个数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精准地钉在众人的耳膜上：
“财政收入，从去年的两千万，飙升到现在的八千万，翻了两番。”
“全县新增就业岗位5200个，其中本地返乡农民工占了七成。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比去年同期增加了800元。”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手中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精准地圈画：
“这800元，不是靠发救济款发出来的。”
“300元来自野猪岭的中药材种植基地，200元来自青阳河沿岸的生态旅游，剩下的300元，来自工业园区的工资性收入。”
顾庆舟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以前，青阳的老百姓是‘捧着金饭碗要饭’。现在，我们把饭碗里的泥洗干净了，盛上了肉。”
没有废话，没有形容词，全是干货。
每一个小数点，每一笔款项的去向，甚至连工业园区里哪家企业纳税多少，他都如数家珍，信手拈来。
马世昌听得冷汗直流。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份关于全市经济工作的汇报材料，那是秘书昨晚刚写的，里面全是“稳步增长”、“态势良好”这种虚词。
如果让他脱稿说出全市的GDP构成，他恐怕连个大概数都说不准。
这个顾庆舟……脑子里装的是计算机吗？
“等等。”
一直沉默倾听的张定邦突然抬手，打断了顾庆舟的汇报。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一凝。
王富贵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心想完了，这是领导挑刺了？
马世昌则是心中暗喜，巴不得顾庆舟在省委书记面前出丑。
“数据很漂亮，成绩也很突出。”
张定邦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眼神却像是一把手术刀，直直地刺向顾庆舟：
“但是，光报喜不报忧，可不是实事求是的作风。”
“小顾，你告诉我，在这么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