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的搅拌机声震耳欲聋,漫天的尘土被洒水车压下去一半,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泥味和切割钢筋的焦糊味。
顾庆舟头戴一顶黄色的安全帽,身上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手里……
手里提着一把足有八磅重的大铁锤。
他站在一堵刚刚砌好、水泥还没完全干透的承重墙前。
周围,是一个个面色紧张的包工头,还有不停擦汗的常务副县长周博通。
“顾书记,这墙是昨天刚封顶的,还……还没干透呢。”
一个戴着金链子的包工头凑上前,赔着笑脸,眼神却直往那把铁锤上瞟,心里直打鼓。
这新来的书记是什么路数?
以前领导视察,那都是看图纸、听汇报、剪彩带。这位爷倒好,上来就找铁锤,跟要拆迁似的。
顾庆舟没理他。
他眯着眼,盯着那面灰扑扑的墙壁,像是透视眼一样要看穿里面的每一块砖、每一铲灰。
上一世,这所小学在地震中坍塌的画面,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几十年。
“呼——”
顾庆舟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腰马合一。
“八十!”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那句经典的春晚台词,抡圆了胳膊,手中的铁锤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黑线。
“咚!!!”
一声闷响。
那声音沉闷、厚重,像是擂响了一面牛皮大鼓,震得周围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没有碎裂声。
没有掉渣。
甚至连墙皮都没怎么脱落。
铁锤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弹开,震得顾庆舟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都在微微颤抖。
墙体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子。
那是水泥标号足够高、砖头硬度足够硬的证明。
“好。”
顾庆舟扔下铁锤,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才是墙。”
他指着那面墙,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才是给孩子们挡风遮雨的墙。”
周博通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顾书记,您放心。”
周博通赶紧上前表态,胸脯拍得啪啪响:
“我全程盯着呢!水泥是海螺的,钢筋是莱钢的,全是国标!谁要是敢往里掺一粒沙子,我老周第一个把他填进地基里!”
自从上次被顾庆舟“收编”后,这位老副县长像是焕发了第二春,把那股子认真劲儿全用在了盖房子上。
顾庆舟点了点头,走到工地的临时会议桌前。
那是一张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长桌,上面摆满了各个标段的施工图纸。
“既然大家都在,那就开个短会。”
顾庆舟拉过一把沾满灰尘的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红梅烟。
几个包工头见状,立刻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纷纷掏出自己的中华、苏烟,争先恐后地递过来。
“顾书记,抽我的,软中。”
“顾书记,这是正宗的九五至尊……”
一只只拿着昂贵香烟的手伸到顾庆舟面前,那一双双眼睛里,写满了讨好、试探,还有那种惯有的圆滑。
在他们眼里,天下乌鸦一般黑。
这世上就没有不吃腥的猫,更没有不抽烟的领导。
然而。
顾庆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自顾自地从自己那包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收回去。”
三个字,冷得像冰。
那几只手僵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尴尬得像是在演默剧。
“我不抽那个,抽不惯。”
顾庆舟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透过青白色的烟雾,变得锐利如刀:
“太贵。抽一口,够给孩子们买好几支铅笔了。”
包工头们讪讪地收回手,一个个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小学生。
“各位老板,都是千年的狐狸,咱们就别玩聊斋了。”
顾庆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知道,以前在青阳干工程,有些‘规矩’。”
“给领导的回扣、给监理的红包、给各路神仙的打点……这些乱七八糟的费用,加起来得有三成吧?”
几个包工头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但眼神都在躲闪。
“羊毛出在羊身上。”
顾庆舟冷笑一声,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劣质红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