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满身泥泞的吉普车像头刚打完胜仗的野兽,带着一股子嚣张的尾气,直接冲进了大院,一个急刹停在了办公楼门口。
“砰!”
车门推开,顾庆舟跳了下来。
他风尘仆仆,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但精神头却好得吓人。
“舟哥,这回马世昌可是大出血了。”
雷猛跟着跳下车,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拍得“啪啪”作响,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坏笑:
“两千万专项资金!我看他签字的时候,那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脸比猪肝还黑。”
“他不得不给。”
顾庆舟接过公文包,一边大步往楼上走,一边冷冷地说道:
“市里的烂尾楼案牵扯太广,他想保住乌纱帽,就得拿钱来堵我的嘴,让我别再深挖。”
“这两千万,是他马世昌的‘买路钱’,也是咱们青阳县的‘救命钱’。”
回到办公室,顾庆舟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接对着跟进来的秘书喊道:
“通知教育局局长,让他马上过来!带着全县中小学危房的统计表!”
“还有,去红星小学,把那位退休返聘的老校长也请来。”
半小时后。
教育局局长刘文远站在顾庆舟的办公桌前,两条腿直打摆子。
他是个老实人,也是个窝囊人。在青阳这种穷地方当教育局长,那就是个受气包,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天天被老师堵着门骂。
旁边坐着的,是红星小学的老校长。
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双手捧着顾庆舟亲自倒的热茶,拘谨得不敢抬头。
“刘局长。”
顾庆舟坐在大班椅上,手里翻着那份刚送来的统计表,眉头越锁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死结。
“全县二十三个乡镇,一百零八所小学。”
“其中D级危房就有十八所!C级危房四十五所!”
“大河乡小学的屋顶漏雨,孩子们上课得打伞;石头沟小学的墙裂了缝,拳头都能伸进去!”
“这就是你们干的工作?!”
“啪!”
顾庆舟猛地把统计表摔在桌子上,纸张飞舞,吓得刘文远浑身一激灵。
“顾……顾书记,我也没办法啊……”
刘文远苦着脸,眼泪都要下来了:
“县里财政一直吃紧,每年的教育经费连发工资都不够。老师们的工资都拖欠三个月了,哪还有钱修房子啊?”
“我找过周县长,也找过张书记,他们都说再等等,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三年啊!”
一旁的老校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放下茶杯,声音苍老而沙哑:
“顾书记,我不求修房子。哪怕是露天上课,只要不下雨,孩子们都能忍。”
“但是……能不能先把老师们的工资发了?”
“学校里的几个民办教师,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王老师的老娘病了,连去卫生所拿药的钱都没有……”
老校长说着,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了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往下淌。
他弯下腰,就要给顾庆舟下跪:
“顾书记,我替老师们求您了!”
顾庆舟心头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一步跨过去,一把扶住老校长,没让他跪下去。
扶着老人那瘦骨嶙峋的胳膊,顾庆舟只觉得鼻尖发酸,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凉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2003年的基层教育。
穷。
穷得让人绝望,穷得让人心碎。
而那些当官的呢?
顾庆舟转头,目光如刀,看向办公桌另一侧的一份文件——《关于县委办公大楼修缮及公车采购的预算申请》。
那是昨天王富贵送来的,申请一百五十万装修县委大楼,再买五辆桑塔纳。
“雷子!”
顾庆舟一声暴喝。
“到!”
“把这份狗屁申请给我撕了!”
顾庆舟指着那份文件,咬牙切齿:
“告诉王富贵,县委大楼修个屁!漏雨了就拿盆接!塌不了死不了人!”
“还有那些公车,全都给我取消!以后县委领导下乡,要么坐吉普,要么骑自行车!”
“撕拉——”
雷猛二话不说,拿起文件撕得粉碎,手一扬,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
顾庆舟转过身,从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刚从市里带回来的支票。
两千万。
他把支票重重地拍在刘文远面前的桌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