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人来人往的走廊,今天空荡荡的,连保洁阿姨拖地的动作都放轻了,生怕弄出点声响,惊动了那位新来的“活阎王”。
三楼,县委书记办公室。
张万山坐在那张象征着青阳最高权力的红木大班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杯,却半天没往嘴里送。
杯口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也遮住了他眼底深深的恐惧。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却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张万山脆弱的心脏瓣膜上。
“进。”
张万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一把手。
门推开,顾庆舟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着,没打领带,手里也没拿笔记本,空着手,就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张书记,您找我?”
顾庆舟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看着人畜无害。
但张万山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就在昨天,这个年轻人单枪匹马闯进采砂场,把徐大炮那个混世魔王连根拔起。连带着把徐大炮背后的那些关系网,一夜之间撕得粉碎。
“庆舟来了啊,快坐,快坐。”
张万山竟然站了起来,甚至绕过办公桌,亲自给顾庆舟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这在青阳官场,是从未有过的礼遇。
顾庆舟挑了挑眉,没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
“尝尝,这是我珍藏的明前龙井,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张万山拿起暖壶,亲自给顾庆舟倒水。
水流注进杯子,茶叶翻滚。
顾庆舟盯着张万山的手。那只握着暖壶把手的手,在微微颤抖,几滴热水溅在了桌面上。
“张书记,您手抖什么?”
顾庆舟抬起头,眼神清澈,语气关切: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县里也不太平。”
张万山手一哆嗦,暖壶差点扔出去。
他放下暖壶,尴尬地笑了笑,笑容苦涩得像是在嚼黄连:
“老了,不中用了。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这心里就发慌,血压也跟着往上窜。”
他坐回沙发上,摘下老花镜,一边擦拭一边叹气:
“庆舟啊,徐大炮那个案子,我听说了。触目惊心,简直是触目惊心啊!”
“我是真没想到,咱们青阳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藏着这么大一颗毒瘤。这是我工作的失职,我有责任啊。”
张万山开始自我检讨,语气沉痛,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顾庆舟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这是在撇清关系。
把自己从“保护伞”摘出来,变成“被蒙蔽的昏庸领导”。
虽然无能,但至少不犯法。
“张书记言重了。”
顾庆舟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徐大炮这人,善于伪装。您日理万机,被蒙蔽也是正常的。只要现在脓包挤破了,毒血放出来了,这身体自然也就好了。”
话里有话。
张万山这种在官场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瞬间就听懂了。
“脓包挤破了”——徐大炮抓了。
“毒血放出来了”——那是暗示只要他不乱动,这事儿就不会牵连到他。
张万山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身子前倾,看着顾庆舟,眼神里多了一丝祈求和妥协:
“庆舟啊,老哥我今年五十八了。”
“在青阳干了五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本来想着站好最后一班岗,安安稳稳退休,回家抱孙子。”
“可是现在看来,这身体是真撑不住了。”
张万山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一脸的诚恳:
“我准备向市委打报告,申请病退。以后的青阳,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这是交权。
也是投降。
他用手里的权力,换顾庆舟一个高抬贵手。
“顾书记。”
张万山连称呼都变了,不再叫“小顾”,而是带上了官衔:
“您看,这案子查到徐大炮这儿,是不是就……差不多了?”
“再往下查,牵扯太广,动荡太大。咱们青阳底子薄,经不起折腾啊。”
“您收了神通吧。”
张万山看着顾庆舟,眼神近乎哀求:
“给老哥留个晚节,行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