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腿的椅子被他靠墙顶着,勉强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阳光费力地穿透糊在窗户上的旧报纸,斑驳地洒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顾庆舟睁开眼,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没有急着出门而是慢条斯理地从那个军用迷彩包里掏出一套崭新的洗漱用具就着走廊尽头那个还算有水的龙头仔仔细细地洗了把脸,又把那头略显凌乱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虽然环境像难民营,但人不能有难民相。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体面。
上午九点,县委常委会议室。
屋里没开窗,空气污浊不堪。
劣质的本地烟草味、隔夜的茶水味,还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陈腐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似乎在拒绝任何新鲜空气的进入。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稀稀拉拉地坐着七八个人。
顾庆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静得有些诡异。
没人抬头。
没人说话。
甚至连眼皮都没人抬一下。
坐在主位上的是县委书记张万山。一个六十岁上下的干瘦老头正捧着一张《人民日报》,看得很投入仿佛要把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左手边是县长赵刚。满脸横肉,身材魁梧得像头黑熊正闭着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为了某种不耐烦打拍子。
其他的常委,有的在低头剪指甲有的在拿着保温杯吹茶叶沫子还有的干脆趴在桌子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就是青阳县给这位新任纪委书记准备的“见面礼”——无视。
这种无声的冷暴力比当面的谩骂更伤人,也更傲慢。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顾庆舟:在这里,你是外人是空气是不存在的。
顾庆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装睡”的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上一世,他见过太多这种把戏。
基层官场的排外往往比省城还要赤裸裸。他们把这片土地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任何外来者要么被同化成肥料,要么被当作杂草铲除。
“咳。”
顾庆舟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张万山终于从报纸后面探出了半个脑袋。
他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看了顾庆舟好半天才像刚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似的,慢吞吞地放下了报纸。
“哦,来了啊。”
张万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股子常年吸烟的破锣味: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市里派下来的顾庆舟同志,以后负责咱们县的纪委工作。”
说完这句,他连个停顿都没有直接转头看向旁边的赵刚:
“行了,人也认了。咱们接着刚才的话题关于王家村那口井的修缮款…”
没有掌声。
没有欢迎词。
甚至连个像样的座位都没指给他。
顾庆舟就像个透明人一样,被晾在了原地。
周围的常委们依旧各干各的剪指甲的继续剪睡觉的翻了个身,仿佛刚才那一幕根本没发生过。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要是换个脸皮薄的年轻干部这会儿估计已经尴尬得脸红脖子粗,要么找个角落缩着要么愤然离席了。
但顾庆舟是谁?
他是活了两辈子的老妖精,是在省纪委审讯室里吃过火锅的狠人。
“有意思。”
顾庆舟低声笑了一下。
他并没有按照常理出牌,去找那个属于纪委书记的末席位置。
而是径直走到了会议桌的尾端,那里放着一把没人坐的空椅子。
“滋啦——”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正在闭目养神的县长赵刚眉头猛地一皱,剪指甲的那个宣传部长手一抖差点剪到肉。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
在众目睽睽之下,顾庆舟一屁股坐进了椅子里。
但他没坐正。
而是身子往后一仰,两条长腿直接抬了起来
“砰!”
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重重地架在了那张代表着青阳县最高权力的红木会议桌上。
灰尘四起。
这一下,连一直装聋作哑的张万山都愣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个下来挂职的干部有傲的,有怂的有装模作样的。
但从来没见过敢在第一次常委会上,把脚丫子撂在桌子上的!
这哪是来开会的?这简直是来砸场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