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庆舟一把抓住头顶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胃里那点刚吃下去的早餐,随着吉普车的一次剧烈腾空,差点直接冲到嗓子眼。
“砰!”
四个轮子重重砸在地上,底盘发出一声仿佛要散架的哀鸣。
车厢里全是灰,那是从车窗缝隙里硬挤进来的黄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雷子……你慢点。”
顾庆舟脸色发青,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胃部,声音都在发颤:
“我这是来上任的,不是来参加越野拉力赛送命的。”
“舟哥,这真不赖我啊!”
雷猛一边疯狂打着方向盘避开路中间像脸盆一样大的深坑,一边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里满是崩溃:
“这他妈哪是路啊?这简直就是搓衣板成精了!”
“我这越野车底盘都算高的了,刚才那是硬生生被石头顶起来的!”
车窗外,黄沙漫天。
原本应该是绿水青山的进县通道,此刻却像是一个巨大的建筑垃圾场。
路两边全是私搭乱建的棚户,卖水泥的、修车的、收废品的,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
污水横流,垃圾遍地。
每当有车经过,那漫天的扬尘就像沙尘暴一样,把路边的行人瞬间吞没。
这就是青阳县。
全省倒数第一的贫困县,也是著名的“法外之地”。
顾庆舟按下车窗,想透口气,结果被一口裹挟着煤灰和尾气的热浪呛得直咳嗽。
他迅速关上窗,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眼神冷冽地打量着这个即将属于他的“战场”。
“修路款三千万。”
顾庆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看着路边那些甚至连排水沟都没有的烂泥地:
“看来是全修到某些人的口袋里去了。”
这种路况,别说招商引资了,就是本地的猪想运出去卖,半路上都得颠瘦十斤。
“到了到了!前面那个破楼应该就是!”
雷猛突然喊了一嗓子,一脚刹车。
“吱——”
轮胎在碎石地上滑行了两米,终于停了下来。
顾庆舟往前看去。
透过漫天黄沙,隐约可见一座三层高的红砖小楼,孤零零地矗立在一个大院里。
院墙塌了一半,用几块石棉瓦勉强挡着。
门口那两扇原本应该是威严象征的大铁门,此刻锈迹斑斑,半开半掩,像是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太,正咧着嘴嘲笑来人。
门旁挂着两块长条形的木牌子。
漆都掉光了,只能勉强辨认出“中共青阳县委员会”几个字。
如果不是那面在风中虽然破旧但依然鲜艳的国旗,顾庆舟甚至以为自己到了某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废弃厂房。
“这就……县委大院?”
雷猛摘下墨镜,一脸的不可置信,“咱们镇上的派出所都比这气派吧?”
“这就叫‘示弱’。”
顾庆舟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皮鞋瞬间被黄土覆盖。
他整理了一下被颠乱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越是贪的地方,衙门修得越破。”
“因为他们要哭穷,要以此来向上面要更多的扶贫款。至于钱到了之后去了哪……”
顾庆舟指了指远处半山腰上那几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豪华别墅:
“看看那儿,就知道了。”
雷猛顺着看过去,啐了一口:“真他妈黑。”
两人走到大铁门前。
门卫室的玻璃窗上糊满了一层厚厚的报纸,里面传出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还有震天响的呼噜声。
大门紧闭,只留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小缝。
雷猛上前,伸手推了推铁门。
“哗啦——”
铁链锁着,推不动。
“有人吗?开门!”
雷猛拍了拍门卫室的窗户,力道不小,震得玻璃嗡嗡响。
没反应。
里面的呼噜声甚至还打了个转,变得更有节奏了。
“嘿!我这暴脾气!”
雷猛刚要上脚踹,被顾庆舟拦住了。
“别动粗,咱们是来讲道理的。”
顾庆舟走到窗口,透过报纸的缝隙往里看。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却没戴帽子的老头,正仰面躺在藤椅上,脸上盖着一把破蒲扇,睡得那叫一个香。
桌子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散装白酒,还有一盘花生米。
上班时间喝酒睡觉。
这就是青阳县委的门面。
“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