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它们根本没有机会开始。
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久久没有移动。
在遥远的另一座医疗设施深处,康拉德·科兹躺在静滞力场的边缘,已经昏迷了很长时间。他浑身缠满绷带,脸上还残留着未愈合的伤痕。他的睫毛一直在微微颤抖,像在挣扎着想看清什么,却始终无法真正醒来。但是在那具棺椁的静滞力场被激活的一瞬间,科兹的眼睛忽然睁开了。只睁开了几秒钟,那目光穿过层层岩壁和无数道钢铁大门,死死凝视着皇宫的方向,凝视着那具棺椁,凝视着那个他早已在无数个预言中看见过、却从未真正面对过的未来。一滴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所有声音淹没的响动。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呓语:“我看见他了……这次我真的看见了……可为什么是这个未来……”然后他再次闭上眼睛,沉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静滞力场完全启动了。那层微弱的光晕变得稳定、恒定,像一层凝固的时间,将棺椁和里面的人永远封存起来。原体们站在那里,看着那具棺椁,看着那层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开。
第二军团的老兵们开始退场。一个接一个。沉默地离开。只有卡西安还站在原地。他依旧举着军旗。像雕像一样。没人催促他。也没人叫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知道。可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直到最后一个机械神甫都停下动作。
卡西安终于低下头。然后他明白了。他等不到了。因为过去每一次仪式结束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卡西安。”“收旗。”于是他就会把旗收起来。跟着那个人离开。可这一次。那个声音再也不会响起了。卡西安握着旗杆的手忽然开始发抖。越来越抖。最后整个人都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军旗却始终没有落地。他把额头抵在旗杆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许久以后。大厅里终于响起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那是整场葬礼开始以后,第一次有人哭出来。
当最后一名原体离开大厅时。
机械神甫准备关闭大门。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冲进了大厅。
那是一名年轻的第二军团战士。
他的胸甲上还残留着战场泥土。
显然是刚从医疗区逃出来的。
他跑得太急。
甚至摔倒了一次。
当守卫准备阻拦时。
却发现他只是跪倒在棺椁前。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很小的金属盒。
盒子里面装着一枚勋章。
最低等级的军团荣誉勋章。
甚至算不上什么珍贵东西。
年轻阿斯塔特小心翼翼把盒子放在棺椁旁边。
许久以后。
他才低声开口。
“您还欠我一次授勋仪式。”
“原本说好战争结束以后补上的。”
“我一直记着。”
“您怎么忘了呢。”
大厅里没有任何回应。
年轻战士等了很久。
像是在等待某个熟悉的声音。
最后。
他缓缓低下头。
把额头贴在冰冷的金属棺面上。
那是整场葬礼中最漫长的沉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次。
不会再有人回应他了。
很久以后,一个负责维护的机械神甫按照流程走过去检查。他沉默地绕着棺椁走了一圈,检查每一个接口、每一道焊缝。然后他停住了,目光落在埃里昂的左手上——那只手是握拳的,紧紧地攥着。他犹豫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掰开了埃里昂的手指。那是一张被攥得发皱的纸,已经被汗水浸湿过,又被体温烘干,边角脆得像枯叶。神甫展开那张纸,上面只有一句话,歪歪斜斜的,像是写了一半被打断了:“等战争结束以后。”
后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后文,没有解释,没有署名。因为写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当所有人终于离开,当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静滞力场发出的轻微嗡鸣。那面残破的军旗还在大厅入口处立着,被风轻轻吹动,像一只疲倦的手在无力地摆动着。然后,它缓缓地垂了下来,像终于放下了一个撑了太久的重量。再也没有人把它举起来了。
很多年后,人们依然会经过这里。他们会知道这里沉睡着一位原体,会知道他曾拯救帝国,会知道他死于泰拉战争。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如果他活下来,人类本来能够走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