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都要燃烧自己的灵魂。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燃烧。他的灵能被从身体里抽出去,转化成那道照亮银河的光芒。那光芒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但站在光芒中心的人,却感受不到任何温暖。只有被抽空的感觉。
他开始忘记一些东西。不是基里曼那种忘记,是更深层、更本质的忘记。他忘记了马格努斯是谁。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不知道那个名字还代表着什么。
有时候他会想起一些事情。比如普罗斯佩罗,比如那些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们。但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变成了他认不出的样子。他翻遍了自己的记忆,想找一张清晰的脸,却发现所有的脸都模糊了,像泡在水里的照片。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也许下一秒。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因为如果他停了,那些在亚空间中航行的舰船就会失去方向,那些在远方战斗的战士们就会失去联系,那些还在等着回家的人就会永远迷失在黑暗里。
所以他不停。
荷鲁斯在深夜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不是梦,是那种没有任何征兆的、突然从睡眠中被抛出来的清醒。前一秒还在黑暗中,后一秒眼睛已经睁开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但他的身体知道——它已经习惯了恐惧,习惯了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习惯了那种“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明天太阳”的紧迫感。
战争结束了。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他的身体不知道。
他开始失眠。不是那种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失眠,是那种睡着了却像没睡着、醒来后比睡前更累的失眠。他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他在开会。不是作战会议,是那些他以前最讨厌的、冗长的、无聊的行政会议。基里曼在讲话,说一些关于粮食产量和人口统计的事。多恩在打瞌睡,安格隆在盯着窗外出神,伏尔甘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他记不清那些梦里的面孔了。不是模糊,是完整地消失了。他记得那个位置上有个人,记得他穿着什么颜色的动力甲,记得他说话的声音大概是低沉还是清亮。但他想不起来那张脸长什么样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知道那个位置应该是满的,你知道缺了一个人,但你就是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开始写日记。写那些他害怕自己会忘记的事。某年某月某日,和谁一起做了什么。某人在某个场合说了什么话。某个细节,某个瞬间,某种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某个人脸上的样子。他写得很快,很潦草,像是怕自己来不及写完。他的字迹越来越难辨认了,但他不在乎,只要他自己还能看懂就行。后来,当他的字迹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时候,他就不再写了。
有一天,基里曼来找他。不是开会,不是议事,是单纯的——来看看他。
荷鲁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基里曼走进来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转身。基里曼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好不好,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助,想问他为什么瘦了那么多、头发白得那么快。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是这样。
“荷鲁斯。”他终于开口了。
荷鲁斯转过身。
两个原体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他们曾经无数次这样站着——在战场上,在会议室里,在那些漫长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明天的夜晚。那时候他们总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种东西,不是信任,是确认。确认你不是一个人。确认不管发生什么,还有人在你身边。
现在,他们在对方眼中看到的是同一种东西。疲惫。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疲惫,是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渗透到灵魂深处的、怎么也甩不掉的疲惫。还有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是对自己的恐惧。对那种正在体内缓慢生长、却不知道该怎么阻止的东西的恐惧。
“你还记得他吗?”基里曼问。
荷鲁斯沉默了很久。
“记得。”他说,“但我在害怕。害怕有一天不记得了。”
基里曼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和荷鲁斯并肩站着。窗外,泰拉的天空正下着雨。雨水冲刷着那些被战火烧黑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