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归乡
那条领带是银灰色的,丝绸材质,打的是温莎结。

    

    他站在那里,看着车厢里那些正在低头看平板电脑的年轻人们,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倒退的工业园区和绿化带,看着阳光洒在高速公路路面上反射出来的那一层薄薄的金色。

    

    然后他伸出手,晃了晃自己有些昏沉的头脑。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个人从一场大醉中醒来,所有的记忆都在,但所有的情感都变了。他还记得那些事——实验室,数据,争论,凌晨三点的咖啡,失败的实验,成功的瞬间,同事的拥抱,学生的眼泪。但他不再确定,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了。也许它们发生了,发生在另一个版本的他身上。也许它们没有发生,只是一场太过逼真的梦。也许它们发生了,但那个经历它们的人,已经不再是现在的他了。

    

    林远站起来,跟在他身边。他没有注意到教授眼中的那些复杂的、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到别处去了——颁奖典礼的流程、媒体的采访安排、那些需要和哪位大佬单独交谈、那些千万不能得罪的评审委员。

    

    “教授,您脸色不太好,”林远看了一眼窗外,“要不趁现在多休息一下?还得开半小时呢。”

    

    李维周点了点头,又坐下来。他靠在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头靠在头枕上,闭上眼睛。

    

    大巴车继续向前行驶。阳光在车窗玻璃上滑过,云朵的影子在高速公路上奔跑,远处的城市越来越近。那些高楼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出来,像一片正在生长的森林。

    

    李维周没有睡。

    

    他闭着眼睛,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清醒得像一块被擦干净的玻璃。他听到了林远翻动请柬的声音,听到了车厢里其他人翻看平板电脑时手指划过屏幕的声音,听到了空调系统的嗡鸣声,听到了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在这一切声音之下,在这一切真实的、确切的、可以被任何仪器测量和验证的声音之下,他还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远,很远。像风穿过一道很长的峡谷,像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像一个人的笑声被折叠在时间的褶皱里。他听不清那些声音在说什么,甚至不确定那些声音是否存在。也许那只是耳鸣,是长期高强度工作留下的后遗症,是他应该在下个月的体检中向医生描述的症状。

    

    但他知道那不是。

    

    他知道那不是。

    

    他没有证据。他无法向任何人解释。他甚至无法向自己解释。但他知道。

    

    在那个声音的余韵中,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是想起,是感觉到。像一个人感觉到即将下雨,皮肤先于天气预报捕捉到了空气中的湿度变化。他感觉到有一双手,很宽,很厚,掌心的温度比他的皮肤高一点,握着他的手。那双手上有很多老茧,是常年握着武器留下的。但那双手的触感是温暖的,是安全的,是让人想要一直握着不放的。

    

    他感觉有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胸口,从心脏,从骨头缝里。那个声音在说:“父亲,我们回家了。”

    

    他感觉有一种颜色,很深很深的蓝色,像海洋,像天空,像某种在黑暗中才能看到的、只有在黑暗中才会出现的、纯粹到几乎不真实的光芒。

    

    他感觉有一道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那门的背后有风,有火,有血的腥味,有金属的冷光,有无数人正在呼喊他的名字。那门的背后有一种重量,是他背过、卸下、又想要重新背起的重量。

    

    然后那道门关上了。

    

    锁死了。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是痛,是空。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握着什么,低头一看,手里什么都没有。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忘了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像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是他,又不是他。是他老了的样子,是另一个人活在他身体里的样子,是某种他应该记得、却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的模样。

    

    “教授?您真的没事吗?”

    

    林远的声音把他从那个深渊里拉了上来。

    

    李维周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林远那张年轻的脸。那脸上带着担忧,带着紧张,带着一种“如果教授在这个时候倒下,整个颁奖典礼就会变成一场灾难”的焦虑。他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纸杯的杯壁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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