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林远把咖啡杯放在小桌板上,转过身,面朝着李维周,“今天是颁奖典礼啊。我们昨晚还在电话里确认过流程的。您忘了?”
李维周眨了眨眼。那个动作很慢,像一个人的眼皮上压了千斤重担。他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的皮肤被他的指腹按压得发白,然后又恢复血色。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额……啊……什么……”他含混地说,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问自己,“什么……颁奖典礼?”
林远的眉头皱起来了。他的心中涌起一阵不安。教授最近确实太累了,连续几个月熬夜赶报告,开不完的会,审不完的论文,还有那个该死的、一直在出问题的预印本服务器。他说过好几次自己睡眠不好,头疼,记忆力下降。林远以为那些都是套话,是学者们在公开场合用来表达谦虚的固定句式。但现在看起来,也许不是。
“教授,”林远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烫金封面的请柬,翻开,递给李维周,“今天的颁奖典礼是用于表彰您为人类科学做出的极其重大的发现——亚空间和相位折跃航行啊。”
李维周接过请柬,低头看着。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摸到了那些凸起的烫金文字。那触感是真实的,是有重量的,是任何一个感官完好的正常人都能确认的现实。但他看着那些字,像在看一门外语。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却像是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的、不属于他的信息。
亚空间。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海深处某个他不知道存在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被冰封在湖面下的暗流。他感觉得到它的存在,能感觉到它的温度,能感觉到它的力量,但他抓不住它。它太深了,太远了,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一个他从未见过却仿佛认识了很久的人。
“亚空间……”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
林远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起了笑容。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激动,还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觉得自己正在见证历史的兴奋感。他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坐直了身体。
“是啊,教授。您带领团队花了十五年,终于证明了亚空间的存在,而且找到了利用它的方法。相位折跃航行,人类文明的里程碑。今天的颁奖典礼,就是为这个。国家科学院的最高荣誉,还有国际宇航联合会的终身成就奖。您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同时拿这两个奖的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一瓶被摇了很久的汽水,盖子一打开,所有的气泡和液体一起往外涌。他等了太久。整个团队等了太久。那个项目周期太长,投入太大,质疑的声音太多。多少次实验室的警报在深夜里响起,多少次模拟数据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偏差,多少次经费快要被砍掉的时候是教授一个人在评审委员会面前硬扛下来的。现在一切都值了。
李维周看着林远,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的激动的光。
他认识这张脸。他记得这个孩子的名字、年龄、毕业院校、论文题目、喜欢吃什么东西、喝咖啡加不加糖、女朋友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打算结婚。他记得这一切。
但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水。
他能看见它们,能感觉到它们,但它们不再是他的一部分了。它们像别人的故事,被打印在纸上,装订成册,放在他面前。他读过了,理解了,记住了。但那不是他活过的。那是一些应该属于他、却已经不属于他的东西。
“哦……我想起来了。”李维周说。
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湖面下的水是流动的,是有温度的,是藏着鱼的。他只是没有让那些东西浮上来。
“啊,对。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把请柬合上,递还给林远,双手撑在座椅的扶手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在这一刻变得明显。刚才他半躺着,缩在那个宽大的真皮座椅里,看上去只是一个疲惫的中年人。现在他站起来了,腰背挺直,肩膀展开,整个人像一把被重新拉直的弓。他的西装是藏青色的,三件套,马甲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