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李维周说,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凉了的咖啡是酸的,苦涩中带着一种让人皱眉的锐利。
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
“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林远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李维周没有继续说。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正在倒退的风景。工业园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公园,有湖,有树,有在小径上慢跑的人。湖水是绿色的,被风吹起细碎的波纹,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了无数片金箔。
“什么梦?”林远还是问了。
李维周沉默了很久。
“记不清了。”他说。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重新坐下来,打开平板电脑,开始看那份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的流程表。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眼睛快速扫过那些被他用颜色标注过的重点条目。十五分钟后,他会和教授一起下车,走进那座宏伟的礼堂,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然后会有无数人上台说话,说一些教授不喜欢听但必须听的漂亮话。然后教授会上台,接过那个水晶奖杯,对着镜头微笑,说一些准备好的感言。然后会有记者围上来,问一些他们已经演练过无数遍的问题。然后他们会在掌声中离开,坐进另一辆大巴车,回到实验室,继续工作。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大巴车驶入隧道的瞬间,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那些白色的日光灯变成了唯一的照明,在头顶投下一片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
李维周在车窗玻璃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是陌生的。不是因为它变了,是因为它没有变。它还是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是他在身份证上、护照上、学位证书上、结婚证上看到的那张脸。它是对的,是正确的,是符合一切官方记录和生物特征的。
但它应该是另一张脸。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有这种想法。他是一个科学家,他相信证据,相信数据,相信可以被重复验证和测量的一切。而“觉得自己的脸应该是另一张脸”,这不是任何科学体系能够容纳的命题。
但那种感觉是真的。
那是一种扎根在骨髓里的、渗入在血液里的、与他的每一个细胞和每一段记忆纠缠在一起的真。
大巴车驶出隧道,阳光重新涌进来。
林远已经收起了平板电脑,正在整理袖口的纽扣。他发现左边袖口的纽扣有点歪,于是用牙咬住袖口,右手把那颗贝壳做的纽扣重新塞进扣眼里。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充满信心的笑容。
李维周看着那颗纽扣。贝壳的,乳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是想起,是那种感觉——那种即将下雨的感觉。有一张脸,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张脸很年轻,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知识照亮的光,是被希望照亮的、被信任照亮的、被一个人教他“你可以站起来”这句话照亮的。
那张脸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
但那光是真实的。
李维周转过头,看着窗外。
城市的轮廓越来越近了。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那些镜子里映着云,映着天,映着这座城市里无数人的日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不是释然,不是接受,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一棵树的根扎进了土里。无论地面上发生了什么,那些根还在那里,在黑暗中继续生长,继续延伸,继续寻找水源。
他不知道他在地下抓住了什么。但他知道,他没有松手。
大巴车减速了,从一个匝道驶出高速,汇入城市的主干道。两侧的建筑物越来越密集,行人也越来越多。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等红绿灯,有人站在公交站牌下看手机。每个人都那么真实,那么具体,那么完整地活在他们自己的生活中。
李维周看着他们,忽然想到——在那座他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