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他只知道，他的心很沉，沉得像灌了铅。

    

    他转过头，看向那间最大屋子的方向。那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温暖得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那里。那个黑袍的人，那个从不露脸的人，那个让他们在这片被战争撕裂的土地上依然相信明天的人。

    

    只要他还在，一切就还好。

    

    他把脸转向黑暗，继续站岗。

    

    屋子里，艾克还站在窗边。

    

    烟斗已经灭了，他没有再点。他只是站着，看着窗外的夜空。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那些从纳垢那里夺来的权柄让他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回到了最佳状态。他的思维清晰，肌肉有力，感官敏锐。

    

    但他的心是空的。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空。就像一间屋子，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四面白墙。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发出空洞的嗡嗡声。

    

    那个和他拥有同一张脸的人死了。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人，那个他一直在努力靠近、又一直在逃避的人，那个他存在的理由和终极的问号——死了。

    

    他不应该悲伤。他甚至不应该有感觉。他是一个克隆体，是复制品，是替代品。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个人的亵渎。

    

    但他感觉到了。

    

    那种“兔死狐悲”的感觉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疼痛。他的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的手指发凉，像血液不再流到指尖。他的心跳很慢，慢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收缩和舒张。

    

    如果正主都死了，那他呢？

    

    他该何去何从？

    

    这是他一直在寻找答案的问题。从他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从他在法比乌斯·拜尔的实验室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问自己：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要去哪里？

    

    他以为答案在农庄里，在那些他守护的人身上。他以为答案在那孩子身上，在那颗金色的太阳身上。他以为答案在某个遥远的未来，在某一天的某个时刻，突然降临。

    

    现在那个人死了，他忽然觉得，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也许他只是一个错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错误。一个被宇宙的程序遗漏了的bug，迟早会被纠正，会被删除，会被遗忘。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烟斗。

    

    那是村民们亲手给他刻的。木料是普通的杂木，纹理粗糙，刀工拙劣，造型笨拙。烟斗的嘴上被他咬出了一个深深的牙印，斗钵的边缘被火烧得焦黑。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不值钱，不稀有。

    

    但那是他们送的。那些农奴，那些被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那些把他当作神、当作救世主、当作一切希望的人。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是克隆体，不知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他们只知道，他来了，他救了他们，他在那里。

    

    他握紧烟斗，粗糙的木质纹理摩擦着他的手掌，带来一阵轻微的、痒痒的触感。那触感很真实，是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证明。

    

    他抬起头，继续看着星空。

    

    望还在睡。裹着他披上的外套，蜷在床脚，睡得很沉。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像玉一样白。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艾克看着他，然后转回头，继续看星星。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