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他抱着她走出那扇门,走出那条走廊,走出那栋建筑。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天,还是昏黄的灯,还是垃圾和污水。
但她在他怀里,很暖。
“李维叔叔,”她忽然说,“你以后不要罚自己了。”
他低头看她。
“你救了很多人。你救了我。这些够了吗?”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够了。”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小声地哭了。
她病了。
那天早上她起不来,浑身发烫,嘴唇干裂,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翻出药,喂她吃下。她皱着眉咽下去,然后昏昏沉沉地睡了。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太瘦了,颧骨突出来,脸颊凹下去。但睡着的时候,她的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是微微翘着的,像一个普通的、在梦里吃到糖的孩子。
她烧了三天。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眼,喂药,换水,擦汗。她偶尔醒来,看见他,就会笑一下,说:“李维叔叔,你还在。”然后又睡过去。
第三天夜里,她烧退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他还坐在那里。
“李维叔叔,”她的声音很小,像怕吵醒什么,“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太阳了。”她说,“很亮,很暖。我站在太阳下面,浑身都是暖的。你在旁边,没有蒙眼睛,也没有罚自己。你在笑。然后你对我说——”
她停住了。
“说什么?”
她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你说,小枝,你看,这就是你要的世界。”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小,很瘦,像一片叶子。
“李维叔叔,不哭。”她说,“我没事。”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脸埋在手里,很久很久。
她好了以后,比以前更爱笑了。
她跟在他身后,唱歌,说话,问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她不再只是说“李维叔叔”,她开始说“我们”。我们去找吃的吧,我们去看那个地方吧,我们去做那件事吧。
“我们。”他说,“你和我。”
“对呀,”她理所当然地说,“我们。”
他没有纠正她。
他们一起走过很多地方。他做事,她帮忙。他打坏人,她指路。他救人,她唱歌。那些被救的孩子开始叫她“小枝姐姐”。她很认真地点点头,说:“嗯,我是姐姐。我会保护你们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孩子。
有时候他看着她,会想,如果早一点遇到她,如果早一点摘下黑布,如果早一点——她会少受多少苦?但她不这么想。她说:“如果早一点,你还没有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看见好的东西。”她指着自己的眼睛,“你说过,你不想看。所以你要先想看了,才能看见。对吗?”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他聪明得多。
有一天,她忽然问他:“李维叔叔,你是不是要走了?”
他顿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你的眼睛越来越亮了,你的步子越来越稳了。你是不是快好了?”
他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不舍,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很郑重的光。
“你走吧。”她说,“去做你该做的事。这里还有很多人在等你。”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你呢?”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