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说:“李维叔叔,你说的很久很久,是不是要等到我死了以后?”
他的手指收紧了。
“我可能活不了那么久。”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这里的小孩,都活不了太久。我见过的。上一个和我一起捡东西的,上个月不见了。再上一个,冬天的时候就没醒过来。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黑布遮住的脸。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她不知道在看着哪里。但她觉得,他在看她。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的力量回来了,眼睛也好了——替我看看这个世界好吗?看看那些好的东西。我听说,有些地方有太阳,很亮很亮,照在身上暖暖的。有些地方有花,有草,有不用抢就能吃饱的饭。我都没见过。你替我看看,好不好?”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很轻,像怕弄疼他。
“大人,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他站在那肮脏的街道上,周围是垃圾和污水,头顶是永远灰蒙蒙的天。他的眼睛被黑布蒙着,他的力量被自己封着,他的心像一块被碾碎的石板。
然后这个孩子,这个连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的孩子,对他说:替我看看这个世界。
他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大,粗糙,这些年什么力气活都干过。放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像一座山。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比他这几个月说过的所有话都重。
她笑了。那笑容很亮,亮得像他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太阳。
他摘下黑布。
不是立刻。是在那天之后,又过了几天。他坐在那个角落,棍子靠在墙边,手放在膝盖上。她在他旁边,不知道在摆弄什么,嘴里哼着那首跑调的歌。
他抬手,解开了黑布。
光刺进来。不是真正的光——是那些昏黄的、闪烁的、像要熄灭的灯光。但对于一个蒙了几个月眼睛的人来说,那光太亮了,亮得他眯起眼,亮得他的眼睛在烧。
她看见了他的动作,停下来。
“李维叔叔?”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的脸。脏兮兮的,瘦得颧骨突出,头发像干草。但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那种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光。
她愣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脸——即使被灰尘和污垢遮着,即使瘦得脱了形,即使只是一个孩子——那张脸很好看。不,不是好看。是那种让人想哭的好看。
“你的眼睛……”她小声说,“你的眼睛好好看。”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他在看着她。他在看她。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不明白他在谢什么。但她笑了,那笑容比他记忆中的任何太阳都亮。
他开始看她。
看她如何在垃圾堆里翻找能卖的东西,如何在那些比她大几倍的孩子中间挤出一条路,如何在那些大人踢过来的时候敏捷地躲开。她总是笑着,不管被推倒多少次,不管被骂多少次,不管饿了多少天。她总是笑着。
他问她为什么笑。
她说:“因为不笑的话,会哭的。哭多了,眼睛会坏。眼睛坏了,就看不见好的东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把他那件旧衣服上的一个破洞补上。针脚歪歪扭扭,线也是从别处拆下来的,但她补得很认真。
“你见过好的东西吗?”他问。
她想了想,说:“见过。”
“什么?”
“你。”她说。
他的手微微握紧。
她低头继续补,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来了以后,我就不用一个人睡了。你来了以后,那些坏人就少了。你来了以后,我每天都有东西吃。这些都是好的东西。”
他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