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昂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座巢都里是扭曲的,像那些被重工业污染过的空气,像那些在管道里流淌了不知多少年的污水,像那些从出生到死亡都没见过太阳的人脸上的皱纹。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永远灰蒙蒙的穹顶和永远昏黄的灯光。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区块,从上层到中层,从中层到下层,从下层到——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地方。也许叫底层,也许叫深渊,也许只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他不看路。黑布蒙着眼睛,棍子点在身前,他跟着那根棍子走。这是他的惩罚。惩罚自己来得太晚,惩罚自己救不了那些人,惩罚自己——还活着。
巢都的下层没有路。只有管道、废墟、垃圾堆,和那些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的人。他们瘦得像影子,安静得像老鼠,眼睛里没有光。有些人看见他,会躲开。三米五的原体缩成一米八,但那种气质藏不住。他们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和他们不一样,本能地害怕。有些人会跟在他身后,走一段,然后消失。也许是想偷他的东西,也许是好奇,也许只是太孤独了,想看看这个奇怪的人要去哪里。
他不在意。
他只是走。
他听见了呼吸声。
很轻,很短促,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小动物。那不是成年人的呼吸,那是孩子的——压着声音,憋着气,生怕被听见。他没有停。棍子点在前面,一步一步,像什么都没发现。但那呼吸声跟着他,不远不近,像一条被遗弃的小狗。
他走了很久,那呼吸声跟了很久。然后他停下来,坐下,靠在墙上。棍子放在身边,双手搭在膝盖上,脸朝着她藏身的方向。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出来了。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很轻,很小心,像怕踩碎什么。她在他面前站住,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垃圾,污水,还有那种长期吃不饱饭的人特有的酸味。
“你的眼睛怎么了?”她问。
声音很小,哑哑的,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蒙上了。”
“为什么?”
“因为不想看。”
她没说话。他听见她在打量他——那目光很轻,像羽毛。然后她问:“你是瞎子吗?”
“不是。”
“那为什么不看?”
他没有回答。她在他身边坐下来,不近不远,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沉默。然后她说:“我叫小枝。没有姓。”
她顿了顿,又问:“你叫什么?”
“李维。”
“李维大人。”
“不要叫大人。”
“那叫什么。”
“叫李维。”
她想了想,然后说:“李维叔叔。”他没有纠正。
她跟着他。一天,两天,三天。她给他带吃的——有时候是一块黑面包,有时候是一把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有时候只是水。她总是说“我吃过了”,然后坐在旁边看他吃。他知道她在撒谎。那种面包是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那些叶子是别人不要的。她饿着肚子,把能吃的都给了他。
他问:“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她说,然后咽了一下口水。
他掰了一半,递给她。她愣住,然后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很久。他听见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掉在面包上。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她给他带东西——一根更直的棍子,一块可以坐的纸板,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那衣服太大了,她能整个人钻进去。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身边,说:“这个给你,大人,你穿着会暖和一点。”
他摸了一下那件衣服。很薄,全是补丁,但很干净。她把那些污渍一点一点搓掉了,用冷水,用她那双冻裂的手。
“谢谢。”他说。
她笑了。他听见她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叶子。
她给他唱歌。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跑调的、词都记不全的歌。她唱得很认真,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