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因为那是男孩死后的第三十七天。
那个男孩叫什么来着?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然后永远灭了。就像下层巢都里那些偶尔会亮起来的灯,闪一下,灭了,然后你就知道,那个角落,再也没有光。
他走在下层巢都最脏最乱的街道上。周围是垃圾、污水、老鼠,还有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瘦骨嶙峋的人。他把动力戟变成了棍子,握在手里,敲在地上,笃,笃,笃。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
走了多久了?他记不清了。从蒙上眼睛那天开始,时间就变得模糊了。白天和黑夜是一样的——反正他什么都看不见。饥饿和饱足是一样的——反正他什么都不想吃。活着和死了也是一样的——反正他已经不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只是走。
他以为他会一直走下去。走到这具身体撑不住,走到灵能耗尽,走到那些声音再也找不到他。他以为这就是他该做的事——杀该杀的人,救该救的人,然后把自己走成灰。
直到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大人?”
很轻,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他没有停,继续走。笃,笃,笃。
“大人?”
声音大了一点,跟上来了一点。他没有理。
然后他感觉到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戳了戳他的手臂。
“大人,你在走路,为什么蒙着眼睛?”
他停下来。
他低头,用灵能感知那个声音的来源。很矮,很瘦,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得像抹布。脸上全是灰,只剩两只眼睛是亮的。那光在灵能视野里像两颗小星星——不是那种燃烧的、炽热的星星,是那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尽全力才能看见的光点。
“不关你的事。”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用过的机器,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转。
然后他继续走。
笃,笃,笃。
她跟上来了。小短腿捣腾得飞快,才能跟上他的步伐。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快,有点喘,但她没有停。
“大人,你的棍子好酷。是武器吗?”她问。
“不是。”
“那是拐杖吗?你腿不好?”
“不是。”
“那你为什么拿着它?”
他不回答了。
她也不生气。就在他旁边跟着走,一边走一边说。说今天捡到了什么,说昨天谁和谁打架了,说前天有人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一罐还没过期的肉罐头,“所有人都疯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好像她也参与了那场狂欢。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鸟叫。
他记不起来有多久没听过鸟叫了。在这个没有鸟的地方,这个声音像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它是干净的,轻快的,带着一种他不理解的、没来由的快乐。她好像随时都能找到值得高兴的事——今天捡到一块还能用的布,高兴;今天没有下雨,高兴;今天没有人打她,高兴。她的高兴像口袋里的石子,随便一掏就是一把。
他走了一天,她跟了一天。
中间她跑开过几次。第一次跑回来,手里捧着一碗水,说大人你渴了。他没接,她就举着那碗水,举了很久。后来她把手收回去,小声说没关系,我帮你喝了。然后就真的喝了,喝得很响,喝完了还咂咂嘴,说,好喝。
第二次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块不知道什么做的东西,黑乎乎的,硬邦邦的,说是面包。他没接。她就自己吃了,一边吃一边说,好硬,牙都快掉了,但咽下去的时候很满足地叹了口气。
第三次跑回来,什么都没拿。她说,那边有人在打架,我绕路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在一个墙角坐下来。
她也坐下来。就在他旁边,离他很近,但没有碰到他。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一点点,像快要灭的蜡烛。
“大人,你不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