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昂在下层巢都游荡了三周。三周，二十一个日夜，五百零四个小时。
他见过太多绝望的脸，那些脸他已经记不清了——麻木的，空洞的，已经放弃了的。
他见过一个母亲把自己的孩子卖给帮派，然后拿着那几枚硬币去买一种能让人暂时忘记一切的劣质酒。
他见过一个老人被抢走了最后一点食物，躺在污水中，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见过孩子们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打得头破血流，然后赢的那个蹲在角落里吃，输的那个在远处看着，眼睛里没有恨，只有饿。
这就是下层巢都。一个把人变成鬼的地方。
埃里昂走在那些永远见不到真正阳光的巷道里，身上的凡人伪装让他和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矮小、一样不起眼。他的灵能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着这片区域。他在找，找那些该杀的人，找那些该救的人，找那些在黑暗中还没有熄灭的光。
他找到了很多该杀的人。
他找不到该救的人。
直到第三周的第七天。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在暗处行走，经过一片垃圾堆时，看见几个孩子在争抢东西。不是食物——是一个破旧的机械零件，可能是某个废弃机器上的部件，在下层巢都，这种东西可以换几口吃的。四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岁，最小的可能只有五六岁。他们推搡着，撕扯着，用脏话骂着，用拳头打着。
埃里昂站在暗处看着。这种事他每天都能看到，已经不会让他心里起任何波澜了。他正准备离开，忽然注意到另一个方向——垃圾堆的另一边，有一个男孩正在捡拾着什么。
那个男孩看起来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的灰垢厚得看不出本来肤色。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金属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一个破布袋里。他的动作很快，但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那边的四个孩子打得正凶，他像没听见一样，只是专注地捡自己的东西。
一个稍大的孩子被打倒，正好滚到男孩脚边。那个孩子爬起来，看见了男孩手里的布袋，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就要抢。男孩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只是松开手，让那个孩子把布袋拿走。那个孩子抢到布袋，翻看了一下，里面只有几片不值钱的碎金属，骂了一声，把布袋扔回给男孩，又回去抢那个零件了。
男孩接住布袋，继续捡。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个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麻木，不是认命，是一种埃里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计算，又像是在忍耐。
埃里昂开始注意他。
接下来的几天，他跟着这个男孩。
他看见男孩每天早上天没亮就出门，背着一个破布袋，在垃圾堆里翻找能换钱的东西。他的动作很熟练，知道哪些金属值钱，哪些不值钱，哪些东西修一修能卖出去。他从不和人争抢，遇到有人也在同一个垃圾堆里捡东西，就默默绕开，走更远的路，去更偏僻的地方。
他看见男孩捡到一块稍微值钱点的金属片时，会把它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不是放在布袋里。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看见男孩在中午的时候会停下来，坐在一个角落，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粮——黑得像石头，硬得像石头，也真的可能就是石头——他把它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另一半重新包好，放回去。
他看见男孩在傍晚的时候回到一个用废铁皮搭成的窝棚前，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按种类分好，然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块值钱的金属片，放在一堆更小的东西旁边。那堆东西里有几枚硬币，一小块布，一根针，半截蜡烛。
然后他看见男孩走进窝棚。
里面有一个女孩。比他小一些，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躺在一堆破布上。她的脸红得不正常，呼吸很重，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男孩蹲在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把手缩回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中午留下的那半块干粮，掰成更小的碎块，泡在水里——那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浑浊，有一股怪味——一点一点地喂给那个女孩。
女孩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男孩把剩下的放在她枕头边——如果那堆破布能叫枕头的话——然后坐在旁边，开始整理今天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