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犁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人走进麦田。他本来也要下去,但穗儿说他年纪大了,别去了,在地头看着就行。他没争,就站在那里看。
阳光照在麦田上,金灿灿的,亮得晃眼。那些人弯下腰,开始割。镰刀划过麦秆,发出“唰唰”的声音。一捆一捆的麦子被割下来,堆在身后。
老犁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人群里有一个不一样的身影。
是埃克。
他脱了罩袍,穿着那身墨绿色的动力甲。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哑光,衬得他格外高大。他手里拿着一把镰刀——那是铁匠专门给他打的,比普通的镰刀大好几倍,但在他手里还是显得小。
他弯下腰,开始割麦子。
那动作笨拙得可笑。镰刀下去的角度不对,一割只割下来几根。别人割三捆,他一捆还没割完。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人看着他,想笑又不敢笑。
但他在割。
他在麦田里,和所有人一起割。
孩子们最先忍不住了。
望第一个跑过去,站在埃克旁边,仰头看着他:“大人,你割得好慢!”
埃克停下来,低头看他。兜帽遮着脸,但望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嗯。”他说,“我第一次割。”
望愣了一下。第一次?大人也会第一次做一件事?
旁边又跑来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围着他。
“大人你腰疼不疼?”这是那个抱过他腿的孩子。
“大人你喝口水!”这是个扎辫子的女孩,端着一个破碗,里面装着水。
“大人你这样不对,应该这样割!”望示范了一下。
埃克看着他们,接过那碗水,喝了一口。然后把碗还给那个女孩,说:“谢谢。”
女孩愣住了。大人跟她说谢谢?
埃克又弯下腰,继续割。这一次,他的动作稍微好了一点点——他学着望的样子,调整了角度。但还是慢。
孩子们也不管,就围着他转,一会儿问他这个,一会儿问他那个。埃克一边割一边回答,很慢,但每一个问题都答。
“大人你以前没种过地?”
“没有。”
“大人你以前干什么的?”
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大人你真的不会累吗?”
“会。”
“那你怎么不休息?”
“你们也没休息。”
孩子们互相看看,好像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又说不清。
远处,石墩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他想起一个月前的自己,跪在那个巨人面前,浑身发抖,以为要死了。现在那个人站在麦田里,被一群孩子围着,笨拙地割麦子,慢慢腾腾,比那些七八岁的孩子还慢。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说不清的,温暖的,笑。
中午,麦子割完了。
三百个人,割了一上午,把所有的麦子都割倒了。一堆一堆的麦垛堆在田里,像一座座小山。铁匠带着人开始打场,把麦粒从麦穗上打下来。
打下来的麦粒堆在一起,越堆越高,最后堆成了一座金黄色的山。
所有人都看着那座山。
老犁走过去,捧起一把麦粒,让它们从指缝里流下来。他活了一辈子,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捧过自己种的麦子。
他把麦粒放回去,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分粮了!”
所有人都围过来。但没有人挤,没有人抢,只是围成一圈,等着。
老犁看了看石墩,石墩点点头。看了看穗儿,穗儿也点点头。看了看铁匠,铁匠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每人三天口粮。”老犁宣布,“剩下的储存过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