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儿带着几个女人在分食物,一边分一边招呼那些还没领到的人过来。她的动作麻利,声音响亮,完全看不出五周前还是个担心被管事“处理”的女孩。
医官蹲在一旁,给一个老人换药。那个老人的腿上有个伤口,是在逃跑时摔的。医官的动作很轻,老人没喊疼,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麻杆坐在人群最边缘,靠着墙。他不吃烤土豆——他牙口不好,吃不动。穗儿给他留了一碗粥,他慢慢地喝,一边喝一边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最小的那个——就是抱埃克腿的那个——跑过他面前,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孩子愣了一下,然后对他笑了笑,又跑了。
麻杆看着那个孩子跑远,低下头,继续喝粥。但他的眼角,有点湿。
篝火那边,有人开始唱歌。
不是那种高亢的战歌,是农奴们从小唱的歌——关于种地,关于收割,关于盼望来年有个好收成。调子简单,词也简单,但唱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老犁也唱,他声音沙哑,但唱得很投入。石墩站在外围,听见歌声,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跟着哼。
穗儿唱起来了。她的声音清脆,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孩子们不跑了,停下来听,有的也跟着学。
医官没唱,但他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像是在听。
就连那些溃兵,有人也开始哼起来。
只有一个人没唱。
埃克坐在远处,背对着篝火。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外面,和那些守夜者的影子叠在一起。他裹着罩袍,兜帽遮脸,一动不动,像是融进了夜色里。
但他身边,放着一个东西——那个黑色头盔。
今晚,他不戴头盔。不是为了摘下面罩——那面罩还是遮着脸。只是为了让声音不用经过电子处理。只是为了让那些人听见他真实的声音——哪怕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老犁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埃克没有转头。
老犁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篝火,听着那些人的歌声。
过了很久,老犁开口了。
“大人。”
“嗯。”
“明天是第一次丰收。您得来。”
埃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来。”
老犁点点头。他知道这个人不会不来。这个人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大人,”老犁又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老犁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埃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篝火,看着那些唱歌的人,看着跑来跑去的孩子。那火光映在他的兜帽上,映出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因为你们是人。”他说。
老犁愣了一下。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
“可从来没有人因为我们是人,就对我们好。”他说。
这是真的。从生下来就是农奴,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人因为他们是人,就对他们好。管事对他们好,是因为他们能干活。贵族对他们好,是因为他们能交租。帝国对他们好——帝国从来没对他们好过。
“那就从现在开始。”埃克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老犁看着他,眼眶发热。
这个人,真的不一样。
老犁站起来,走回篝火边。他清了清嗓子,对大家喊了一声:
“都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