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谷仓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斑。埃克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外面。
农奴们醒了。
他们从各自的窝棚里钻出来,站在院子里,茫然地四顾。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只是站着,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几十年了,每天清晨都是被管事的鞭子或者监工的吼叫赶起来的。今天没有鞭子,没有吼叫,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埃克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老犁第一个动了。他走向田地,拿起放在地头的锄头,开始干活。其他人看着他,然后一个接一个,也走向田地。没有人命令,没有人组织,他们只是本能地去做那件做了几十年的事——种地。
埃克继续看着。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你们自由了”?他们听不懂。“我来保护你们”?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是谁”?他不知道。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一个沉默的存在。
太阳慢慢升高。农奴们在地里干活,偶尔抬头看一眼谷仓门口那个黑影。他一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中午,老犁端着一碗粥走过来。
他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犹豫了一下,又往前迈了一步。他把碗举过头顶,弯着腰,眼睛看着地面。
“大人,您吃点东西。”
埃克低头看着那碗粥。稀的,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菜叶。这是农奴的食物,他见过——那些记忆碎片里,真正的埃里昂在卡里隆见过农奴吃这种东西。
他不饿。休眠舱里的营养储备足够维持很久。但他还是接过了碗。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旁边一个瘦弱的孩子。那孩子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他太瘦了,瘦得颧骨突出,肋骨根根可数。身上的衣服——如果那能叫衣服的话——只是一块破布,露出青紫色的皮肤。
埃克蹲下来,把碗递到他面前。
孩子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这个罩袍裹身的巨人,又看看那碗粥,再看看巨人的脸——但他看不见脸,只有兜帽的阴影。他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吃。”埃克说。
孩子没动。他不敢相信。这碗粥是给大人的,是贡品,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拥有过一整碗粥。最多是碗底剩下的,或者刷锅水。
埃克把碗往前递了递,又说了一遍:“吃。”
孩子颤抖着伸出手,接过碗。他的手太小,太瘦,端着碗在抖。他把碗举到嘴边,先是喝了一小口,然后——他停不下来了。他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粥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顾不上擦。
老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湿了。
埃克站起来,走回谷仓门口,重新坐下。
他没有看那个孩子。他只是看着远处的田野,看着那些弯腰干活的身影。他的声音很轻,但老犁听见了。
“一碗粥。他们从来没喝过一整碗粥。”
老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沉默的巨人,看着他裹着沾血的罩袍,看着他坐在阳光下,一动不动。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管事可怕一百倍,但又比管事温暖一万倍。
第二天
监工们试探着走出家门。
他们躲在门后观察了很久,确定没人来打他们,才敢迈出第一步。管事死了,他们该怎么办?继续当监工?但没有人可监了。回家种地?他们不会。
石墩是第一个走出来的。
他是重农奴,被管事提拔成“临时监工”。他不想要这个差事,但他不敢拒绝。他每天打人,打那些和他一样的人,打完回去睡不着,恨自己,但更怕死。他有一个儿子,十五岁,刚被划为重农奴。他每天祈祷儿子别犯错,别被“处理”。
他走到谷仓门口,在距离五步远的地方跪下。
“大人,”他说,声音在抖,“大人,我……我打过人。我帮管事收过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