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你们多少年?”
沉默。
“他杀了你们多少人?”
沉默。
“你们想让他活,还是死?”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那是从牲口棚方向传来的,沙哑的、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埃克回头,看见麻杆从牲口棚里爬出来。
那个六十五岁的全农奴,那个三年没和人说过话的全农奴,用双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外爬。他的身体太弱了,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但他还是在爬。稻草粘在他身上,泥土糊在他脸上,他不管。他只是爬。
爬到院子里,爬到人群前面,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管事。
然后他说:“他……他杀了我女儿。”
那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干涩,生硬,每一个字都带着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第二个声音响起:“他打断了我弟弟的腿……我弟弟才十三岁……因为没交够租……”
第三个声音:“他把我娘卖了……卖给邪教徒……换粮食……”
第四个声音:“他去年冬天……把三个老人赶出去……冻死了……”
第五个,第六个,越来越多。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那些沉默了几十年的人嘴里涌出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砸向那个瘫在泥地里的人。
埃克低头看着管事。
管事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饶命……饶命……我给你们粮食……我给你们自由……”
“晚了。”埃克说。
他动手了。不是用矛,是用手。轻轻一拧,管事的脖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尸体倒在泥地里,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埃克站在尸体旁,看着那些农奴。他的罩袍沾了血,但他顾不上。
“从今天起,”他说,“这里没有管事。也没有监工。你们自己管自己。”
他走向牲口棚,走向那个孩子。他蹲下来——蹲到和孩子一样的高度。然后他脱下自己的罩袍,披在孩子身上。
那件罩袍太大了,把孩子整个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呆呆地看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不是光,只是不再是一片漆黑。
埃克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但手在半空停住了。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躲开。
孩子没有躲。
他的手落在孩子头上,轻轻拍了拍。那头发的触感——干枯的,稀疏的,但温暖。
“你叫什么?”他问。
孩子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没有名字。全农奴没有名字。
埃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从今天起,你有名字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院子。身后,那个孩子裹着大大的罩袍,第一次站直了身体。
当晚,农奴们围着篝火。
第一次,他们不用害怕地说话。第一次,他们可以大声谈论管事,谈论未来,谈论那个“黑袍的人”。有人说他是“大人”,有人说他是“神使”,有人说他只是“一个好人”。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埃克坐在远处,背对着篝火,看着星空。
他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他不想参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杀了人——那个管事该死,但杀人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因为内疚,不是因为后悔,只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权力。他凭什么审判另一个人?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
老犁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再靠近。那个老人站在那里,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人……”老犁终于开口,“我们……我们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