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两个埃里昂
    培养舱的强化玻璃壁上,凝着一层细密如银砂的水雾,在亚空间幽紫的微光下泛着冷寂的光。

    埃里昂的克隆体就站在那层玻璃前,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黑暗里的石像。

    

    他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在这片被混沌啃噬、被亚空间扭曲的土地上,时针、分针、昼夜都失去了意义。也许只是几个小时,也许是数日,也许 —— 在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里,漫长到如同几个世纪。他就那样立着,脊背绷得笔直,明明是基因锻造出的完美躯体,此刻却透着一种濒死生物才有的枯寂。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培养舱内那片空荡荡的空间里。

    

    那里曾是他的位置。是粘稠而温热的营养液包裹他的地方,是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第一次感知到呼吸、第一次意识到 “我存在” 的温床。如今只剩下浅浅一洼淡金色营养液,在舱底无声地晃动,像一滴被遗弃的眼泪。

    

    克隆体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纯粹生理性的、濒临崩溃的震颤 —— 是长期脱离培养舱滋养、缺乏维持原体躯体运转的复合营养液、基因序列开始缓慢崩解时,肉体发出的最后、最绝望的警告。克隆体的设计本就不是为了独立存活,他们是容器、是复制品、是待激活的武器,必须定期回归舱体,靠那些调配到极致的生命原液维系每一寸细胞、每一段神经、每一组基因链。离开太久,他们就会像被拔离土壤的植株,从根须开始,一寸寸枯萎、干裂、死去。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凋零。

    

    皮肤原本是原体级别的健康蜜色,紧致、充满爆发力,此刻正一点点褪去光泽,被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苍白取代。嘴唇干裂出细密的血口,血丝渗出来,凝结成暗红的痂,每一次轻微的抿动,都牵扯着细微的痛楚。眼窝深深陷下去,眼眶周围晕开一圈浓重得如同墨染的青黑,让那双本该锐利如鹰的眼睛,看上去像是嵌在骷髅上的两颗冰冷宝石,亮得吓人,也弱得吓人。

    

    手指在无意识地抽搐。

    

    那是神经失控的前兆。曾经能徒手捏碎精金装甲、能握住动力剑斩开恶魔头颅的手指,此刻连轻轻握拳都变得艰难。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指尖皮肤皱缩、干瘪,像是在冷水中浸泡了太久,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抽干了所有生机。

    

    最可怕的是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入碎玻璃,胸腔起伏微弱而艰难,吸进的亚空间污浊空气永远不够用,肺叶在一点点萎缩,肺泡细胞成批成批地凋亡。偶尔,他会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弯着腰,喉间滚出沉闷的声响,咳出带着血丝的透明黏液,一滴滴落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晕开小小的、刺眼的污渍。

    意识也在模糊。

    

    记忆开始错乱、交织、爆炸。他会忘记自己站在哪里,忘记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甚至忘记 “自己是谁”。真正的埃里昂的脸、原体兄弟们的轮廓、第 41 个千年那片燃烧的银河、伊斯塔万五号星的血与火、努凯里亚的角斗场、诺斯特拉莫的贫民窟、科尔奇斯的信仰烈焰、巴巴鲁斯的永恒毒雾 —— 所有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狂潮般灌入他的脑海,真实到刺骨,痛苦到窒息。幻觉与现实重叠,他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他亲眼所见,哪一部分是被强行植入的残影。

    

    可他依旧没有动。

    

    就那样站着,望着空荡的培养舱,抱着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记忆,沉默地走向死亡。

    法比乌斯?拜尔站在实验室另一端的观测台后,透过层层精密的灵能探测器、生命信号仪、基因解析仪,静静注视着这个诡异的造物。

    

    他已经观察了太久。

    

    从这个克隆体第一次睁开眼睛,从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不属于任何复制体的冷静与清醒开始,拜尔就知道 —— 这一个不一样。他造过无数克隆体:空洞麻木的、疯狂嘶吼的、基因扭曲的、外表完美内里残缺的…… 却从没有一个,像埃里昂的克隆体这样。

    

    这不止是一具拥有原体外形的复制品。

    

    这是一个拥有灵魂的存在。

    

    一个承载了埃里昂全部记忆、全部痛苦、全部执念的灵魂。

    

    拜尔看着他在培养舱前站到枯萎,看着他的肉体一步步走向崩溃,看着他在极致的痛苦中挣扎,却始终一动不动,不求助、不哀嚎、不回归舱体。他起初不解,继而困惑,最终 —— 悚然惊悟。

    

    他不是不能动。

    

    他是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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