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恐惧——他见过太多可怕的东西，早已不知道恐惧为何物。不是因为震惊——他创造过太多奇迹，早已对任何结果都习以为常。是因为那双眼睛中的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
冷静。
不是普通的冷静。是极度的、可怕的、深不见底的冷静。是那种在绝对的风暴中心才会存在的冷静，是那种目睹了宇宙毁灭却仍然能够思考的冷静，是那种不属于任何生物、只属于某种更高存在的冷静。
拜尔曾经在那双眼睛中见过这种冷静。真正的埃里昂·艾恩贝克，第二军团的原体，风暴戟卫之主，那个改变了无数命运的人——他的眼睛中就有这种冷静。但那是因为他活了几百年，经历了无数次战斗，承受了无数痛苦。那是岁月磨砺出来的冷静。
但这具克隆体刚刚诞生。它不应该有任何东西。它应该是一张白纸，一个空壳，一具等待被灌输意识的躯体。
但它有。
它在看着拜尔。那双眼睛在看着拜尔。那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能看透一切，包括拜尔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你是法比乌斯·拜尔。”
克隆体说。不是问句，是陈述。那声音和真正的埃里昂一模一样——平静，理性，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服从的力量。
拜尔的喉咙动了动。他咽了一口唾沫，那动作如此明显，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紧张过了？
“你……你知道自己是谁？”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那个冷静的、理性的、超越一切的法比乌斯·拜尔。但他做不到。因为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我知道。”
克隆埃里昂从培养液中坐起来。那些液体从他身上流下，发出哗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工坊中格外响亮。他的身体完美无瑕——肌肉的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皮肤的每一寸纹理都精准无误，骨骼的每一处关节都运转自如。那是拜尔最完美的作品，比任何克隆体都完美。
他站起来，走出培养舱。那些液体在他脚下汇成小小的水洼，反射着工坊中昏暗的灯光。他站在那里，赤身裸体，没有任何遮挡，没有任何防备——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场，让拜尔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赤身裸体的人。
“我是埃里昂·艾恩贝克的克隆体。”
克隆埃里昂说。他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那些复杂的仪器，那些跳动的数据，那些闪烁的灯光。他的目光在每一件东西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
“我被你创造出来，用来对抗真正的原体。”
他看向拜尔。那目光平静，但其中蕴含的东西让拜尔的后背一阵发凉。
“但我不一样，对吗？”
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有记忆。”
拜尔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一下跳动如此剧烈，如此突然，以至于他能感觉到血液涌上头部，能感觉到太阳穴处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什么记忆？”
他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他向前迈出一步，死死盯着那双眼睛，想要从中找出答案。
克隆埃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站在那里，看着拜尔，又好像穿过拜尔，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那双眼睛中的冷静，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任何简单的情感——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他刚刚开始理解的东西。
然后，记忆涌来。
那不是回忆，那是洪流。那不是一点点浮现的画面，那是整个宇宙在同一时刻倾泻进他的意识。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高塔林立的山峰上，一个年轻的原体正在与死亡守卫并肩作战。埃里昂——真正的埃里昂——站在莫塔里安身边，看着那些古老的纳垢祭坛在火焰中崩塌。他能感觉到那时的风，冰冷刺骨，带着腐烂的甜味。他能听见那时的声音，战士们的战吼，恶魔的嘶吼，火焰的咆哮。他能感受到那时的情绪，埃里昂心中的坚定，莫塔里安心中的怀疑，还有那些战士心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