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荷鲁斯·卢佩卡尔长达一百五十年之久的征战生涯里,此时此刻,他才首次领悟了“疼痛”一词所蕴含的深意。
这种感觉绝非来自于战场之上,当爆矢弹呼啸而过时,那如火焰般灼烧肌肤的痛楚,虽短暂且炽烈,但转瞬间便会消散无踪;
也非源自日常训练之中,与战友们激烈搏斗之后身上残留的淤痕,那仿佛沉重鼓声一般的隐痛,虽若有若无地持续着,可其中又夹杂着一丝属于胜利者的骄傲温暖。
当然,亦不会是孩提时期,在巢都残垣断壁间饿得昏天黑地时所体验到的那种无力感,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缓地切割着身体,痛苦绵长而难耐。
然而,这些都已随着伟大帝皇的降临而烟消云散。至于那些在帝皇亲自寻回自己以后,因无上荣光和耀眼光环的笼罩,逐渐被遗忘的往昔创伤,则更是微不足道,它们如今已然化作了一枚枚象征功勋的奖章,融入到这位战帅无与伦比的威严之中。
但眼前的这份痛苦却是如此真实、纯净,宛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利刃,硬生生地撕开了他的灵魂,将其意志力彻底粉碎!刹那间,剧痛犹如火山喷发似的,从左下腹的某一个小点猛然迸发开来……
如同被禁锢了亿万年的超新星终于挣脱束缚,刹那间迸射出毁灭一切的光芒。
那光芒瞬间吞噬了他的一切感知,剥夺了他所有的掌控力,将他一生的荣耀与信念,都碾成了齑粉。
荷鲁斯低下头。
脖颈的肌肉僵硬得如同锈蚀了万年的合金,每一寸转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带来钻心的钝痛。
他听见自己颈椎发出的咯吱声,那声音陌生而刺耳,仿佛那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一具正在散架的机械。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一瞬,然后才看清那柄刺穿他身体的短刃。
不是阿斯塔特军团惯用的动力刃——那种武器锋锐而华丽,镌刻着战团的徽记,流淌着能量的光芒。
不是异形种族的诡异兵器——那些武器千奇百怪,却都带着异域的风格,与人类的造物截然不同。
没有华丽的镌刻,没有锋利的刃光,只有一柄粗糙、黯淡,仿佛从腐烂的垃圾堆中捡拾而来的短刃。
它正顽固地嵌在他的侧腹,刃身没入大半,只余寸许发黑的刃根在外。
刃根上,黏着他温热的、泛着金红色光泽的原体之血。
那血液滴落,一滴,两滴,三滴,在机库冰冷的甲板上砸出细微的声响,如同倒计时的钟声。
黯淡的金属刃身上,正流转着两种光芒。
一种是腐烂的、浑浊的绿。
像久置的脓液,像亚空间沼泽中滋生的毒苔,像纳垢花园中永恒的黄昏,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腥腐气息。那绿光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变得恶心,变得充满了死亡的重量。
另一种是狂喜的、妖异的紫。
像色孽信徒裙摆上的绸缎,像沉溺欢愉时眼中的迷乱,像那座永恒欢愉之城中的霓虹,带着一种勾魂夺魄的诡异魅惑。那紫光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变得滚烫,变得躁动,变得充满了欲望的喘息。
这两种光芒并非静止。
它们正沿着刃身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
如同无数条细小而贪婪的毒蛇,在血管里钻探、撕咬、繁殖。
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神经上穿刺、搅动、撕裂。
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在灵魂深处抓挠、拉扯、吞噬。
每一寸流转过的地方,皮肉都在无声地腐烂、抽搐。
每一寸流转过的地方,神经都在被生生扯断,再被强行扭曲重组。
每一寸流转过的地方,他的记忆、他的信念、他的荣耀,都在被一点点剥离、篡改、玷污。
他想怒吼。
想发出那足以震碎星舰甲板、震慑亿万敌军的战吼。
想让整个机库都回荡着他的愤怒与威严,让每一个角落都感受到战帅的怒火。
想让那具刺杀他的肮脏生物,听见他滔天的恨意,听见他毁灭的宣告,然后在恐惧中颤抖,在绝望中哀嚎。
他的喉咙里涌动着滚烫的气息。
那气息如同岩浆,在他的胸腔中翻腾、咆哮,寻找着出口。
他的胸腔里翻腾着毁天灭地的怒火。
那怒火如同恒星的内核,炽烈而狂暴,足以焚尽一切。
可那股剧痛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让他连一丝气流都无法吐出。
他想挥动战吼杖。
那柄陪伴他征战了无数星球、饮过无数异端与异形鲜血的武器。
那柄在无数场战役中高高举起、象征着战帅威严与力量的权杖。
那柄帝皇亲手赐予他、寄托了无限信任与期望的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