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刺史伏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这三万石是官粮。”崔刺史说,“臣这么借出去,账上要怎么写。”
“写赈。”
“可这不是赈,这是借。”
“那就写借。”李渊说,“写清楚是太上皇让借的,秋后收回来,一粒不许少。”
“收不回来呢?”
“收不回来,你报上来,朕问你。”
马德顺四十来岁,中等个子,长得很周正,眼睛里一点慌张都没有。
跪在帐篷里,跪得很稳。
“你叫马德顺。”
“小人是。”
“在中牟闸上管了十一年闸。”
“是。”
“去年八月调汴州,当仓督。”
“是。”
“谁举的你?”
马德顺抬起头,看了李渊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小人不说!”
薛万均上去就是一脚。
马德顺让这一脚踹翻在地上,爬起来,又跪好,嘴角淌着血。
“小人不说。”
“你知道不知道,你跑的那天夜里,仓西边三间屋子烧了。”
“小人知道。”
“谁烧的?”
“小人不知道。”
“那你跑什么?”
马德顺跪在地上,很久没出声。
后来他抬起头。
“太上皇,小人今日死在这儿,小人认了。”
“小人求一件事。”
“说。”
“小人有一个老娘,两个儿子,都在汴州城里。”马德顺说,“小人要是说了,他们活不过三天。”
“小人要是不说,太上皇砍了小人,他们还能活。”
帐篷里静了一会儿。
李渊坐在马扎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你这话说得明白。”
“小人不敢不明白。”
“你怕的那个人,能在三天里头,在汴州城里杀你一家五口。”
“是。”
“这个人,在汴州还是在长安?”
马德顺的身子僵了一下。
“小人不说。”
“朕没问你他是谁。”李渊说,“朕问的是远近。”
帐篷里的灯晃了一下。
“在长安。”
三个字落下来,马德顺整个人伏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裴行俭。”
“臣在。”
“今夜就去,把他一家五口接到营里来。”
“接到营里?”
“接到营里。”李渊说,“跟他们说,是太上皇借他们住几天。”
“好吃好喝,不许动一根手指头。”
“明日起,这一家五口跟着大军走。”
马德顺趴在地上,抬起头。
“太上皇……”
“朕带着他们。”李渊说,“朕走到哪儿,他们住到哪儿。”
“朕回长安,他们跟朕一块儿进长安。”
“在长安那个人要是真有本事,让他从朕的三万人里头把人拿走。”
马德顺跪在那儿,眼睛一下子红了。
马德顺一家是当天夜里接到营里的。
老娘七十二,坐在一辆牛车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她这一辈子攒的几件衣裳。
两个儿子,大的十五,小的九岁。
媳妇走在车边上,一只手扶着车帮,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接人的是薛礼。
按裴行俭的交代,他到了马家门口先敲门,敲开了先说那一句:太上皇借你们住几天。
马家媳妇听完这句,站在门口没动,看了薛礼半天。
“军爷!我家那口子……”
“在营里。”
“活着?”
“活着。”
那媳妇一下子就蹲下去了。
营门口点着两排火把,马德顺跪在火把底下,看见牛车过来,整个人趴在地上,脑门砸在土里。
九岁那个小儿子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爹的脖子。
大的那个没跑,站在车边上看着,看了半天,也走了过去。
“你现在可以说了。”
那天夜里,马德顺说了两个时辰。
说的东西裴行俭记了十一页。
头一件,去年八月他调汴州,举他的牒是从内侍省出的。
牒上有印,有署名。
署的名字是内侍省内给事马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