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盘仓

    崔刺史伏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这三万石是官粮。”崔刺史说,“臣这么借出去,账上要怎么写。”

    “写赈。”

    “可这不是赈,这是借。”

    “那就写借。”李渊说,“写清楚是太上皇让借的,秋后收回来,一粒不许少。”

    “收不回来呢?”

    “收不回来,你报上来,朕问你。”

    马德顺四十来岁,中等个子,长得很周正,眼睛里一点慌张都没有。

    跪在帐篷里,跪得很稳。

    “你叫马德顺。”

    “小人是。”

    “在中牟闸上管了十一年闸。”

    “是。”

    “去年八月调汴州,当仓督。”

    “是。”

    “谁举的你?”

    马德顺抬起头,看了李渊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小人不说!”

    薛万均上去就是一脚。

    马德顺让这一脚踹翻在地上,爬起来,又跪好,嘴角淌着血。

    “小人不说。”

    “你知道不知道,你跑的那天夜里,仓西边三间屋子烧了。”

    “小人知道。”

    “谁烧的?”

    “小人不知道。”

    “那你跑什么?”

    马德顺跪在地上,很久没出声。

    后来他抬起头。

    “太上皇,小人今日死在这儿,小人认了。”

    “小人求一件事。”

    “说。”

    “小人有一个老娘,两个儿子,都在汴州城里。”马德顺说,“小人要是说了,他们活不过三天。”

    “小人要是不说,太上皇砍了小人,他们还能活。”

    帐篷里静了一会儿。

    李渊坐在马扎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你这话说得明白。”

    “小人不敢不明白。”

    “你怕的那个人,能在三天里头,在汴州城里杀你一家五口。”

    “是。”

    “这个人,在汴州还是在长安?”

    马德顺的身子僵了一下。

    “小人不说。”

    “朕没问你他是谁。”李渊说,“朕问的是远近。”

    帐篷里的灯晃了一下。

    “在长安。”

    三个字落下来,马德顺整个人伏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裴行俭。”

    “臣在。”

    “今夜就去,把他一家五口接到营里来。”

    “接到营里?”

    “接到营里。”李渊说,“跟他们说,是太上皇借他们住几天。”

    “好吃好喝,不许动一根手指头。”

    “明日起,这一家五口跟着大军走。”

    马德顺趴在地上,抬起头。

    “太上皇……”

    “朕带着他们。”李渊说,“朕走到哪儿,他们住到哪儿。”

    “朕回长安,他们跟朕一块儿进长安。”

    “在长安那个人要是真有本事,让他从朕的三万人里头把人拿走。”

    马德顺跪在那儿,眼睛一下子红了。

    马德顺一家是当天夜里接到营里的。

    老娘七十二,坐在一辆牛车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她这一辈子攒的几件衣裳。

    两个儿子,大的十五,小的九岁。

    媳妇走在车边上,一只手扶着车帮,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接人的是薛礼。

    按裴行俭的交代,他到了马家门口先敲门,敲开了先说那一句:太上皇借你们住几天。

    马家媳妇听完这句,站在门口没动,看了薛礼半天。

    “军爷!我家那口子……”

    “在营里。”

    “活着?”

    “活着。”

    那媳妇一下子就蹲下去了。

    营门口点着两排火把,马德顺跪在火把底下,看见牛车过来,整个人趴在地上,脑门砸在土里。

    九岁那个小儿子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爹的脖子。

    大的那个没跑,站在车边上看着,看了半天,也走了过去。

    “你现在可以说了。”

    那天夜里,马德顺说了两个时辰。

    说的东西裴行俭记了十一页。

    头一件,去年八月他调汴州,举他的牒是从内侍省出的。

    牒上有印,有署名。

    署的名字是内侍省内给事马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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