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听着。”
“二十万石粮,不是一夜之间搬走的。”
“不是。”
“三年搬二十万石,一年六七万石,一天一百八十石。”李渊说,“一百八十石粮,得用多少辆车。”
崔刺史的嘴唇动了动。
“十八辆。”
“一天十八辆车从你这仓门口过?”
“你三年没看见?”
崔刺史伏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量仓的这三天,裴行俭还办了另一件事。
卷宗上写过,去年中牟闸那七百个人,有一路是从汴州几家粮行出的。
汴州城里做粮食买卖的,大大小小二十来家,能一次出两百个力夫的,只有三家。
五月廿二,这三家的门上都贴了封条。
城北那一家姓孙,前年就歇了业,院子里长着草。
城南那一家姓曹,当家的是个寡妇,四十来岁,账本一本不少,当着裴行俭的面一页一页翻。
翻到去年五月,有一笔支出。
“雇工二百,五月至七月,每人每月六百文。”
“雇去做什么?”
“回官人,雇的人是别人来雇的,我们只管出人。”寡妇说,“我们这一行,粮多的时候要人扛,粮少的时候养不起。”
“城里几家都养着一批力夫,谁家要人,拿钱来雇。”
“来雇的是谁?”
“城西祥丰号的管事。”
第三家就是祥丰号,在城西。
封条贴上去的那天,祥丰号的门是从里头顶死的,薛万均带人把门撞开,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灶台是凉的,柜台上的算盘还摆着,算盘珠子拨到一半。
后院的井边上,散着一地没烧干净的纸灰。
“陛下,祥丰号是去年九月换的东家。”裴行俭说,“牙行的册子上记着,九月十一,祥丰号转让,价九百贯。”
“新东家是谁?”
“册上写着姓侯。”
帐篷里的灯晃了一下。
“名字呢?”
“没写。”裴行俭说,“牙行的册子只写姓,写‘侯氏’。”
“人呢?”
“问过街坊,说新东家从没露过面,一直是管事在管。”
“管事呢?”
“跑了。”
五月廿三夜里,汴州城里出了第二件事。
城西祥丰号的那口井,让人填了。
填井的是街坊,说是怕孩子掉下去。薛万均带人把土又挖出来,挖了一丈二,挖出来半只鞋和一个人。
人泡得认不出模样,仵作验了半天,只验出三样:男的,三十上下,后脑有伤。
“陛下,这是祥丰号的管事。”裴行俭说,“街坊认出来的,认的是那只鞋。”
“死了几天。”
“仵作说,三四天。”
“那就是仓里那三间屋子烧的那一夜。”
“是。”
李渊站在井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井口黑乎乎的,底下是泥。
“裴行俭。”
“臣在。”
“从太原到今日,死了几个了。”
裴行俭想了一会儿。
“王福,张敬,还有郑家管事那边两个病死的。”裴行俭说,“今日这个,第五个。”
“五个人里头,有几个是能开口的。”
“五个都是。”
马德顺是五月廿四抓到的。
抓到的地方在汴州城东六十里,一个叫陈桥的渡口。
人躲在一条粮船的舱底下,船上装的是今年新收的麦。船家报的是往宋州送粮,查到第三遍,一个突厥兵拿长矛往舱底的麦堆里乱捅,捅出来一声叫唤。
人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麦糠,鞋都丢了一只。
押回汴州是当天夜里。
量完仓的第二天,李渊办了一件事。
六万四千石霉粮,一石不许动,就地封在廒里,廒门贴封条,封条上是裴行俭的名字。
能吃的二十五万三千石,分三份。
一份留在仓里,不动。
一份一万石,拉到城外,支起锅熬粥。汴州这几日麦子还没割下来,正是青黄不接,城外的流民有上千。
还有一份三万石,李渊让崔刺史拿去借给城外的农户。
“借?”崔刺史跪在地上,没听懂。
“今年麦子十来天就下来了。”李渊说,“这三万石借出去,秋后还。”
“借多少还多少。”
“不要利息?”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