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上)
人喝到半夜。

    柴绍放下杯子。

    "天下要乱了。"

    "早就乱了。"

    柴绍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

    "怕什么。"

    柴绍没接话。

    又过了两年,阿娘病重。

    他守了七天七夜。

    阿娘临终前抓着他的手。

    手枯瘦,指节硬,攥得他手指发白。

    "三郎,你阿耶走得早,娘对不起你。"

    "娘别这么说。"

    "你那几个堂兄里头,李渊是个能成事的。"

    她喘了一口气。

    "你若是想,跟着他,应当不会亏你。”

    他点头。

    阿娘的手慢慢松了。

    他紧握着,一直到了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彻底冰凉,才松开。

    守孝那一年他没出门。

    每天在祠堂,书房,后院之间转。

    偶尔还会跪在祠堂里。

    偶尔,会想起了阿耶原来也是在祠堂里,肩膀抖动。

    这时,才知道为何阿耶会抖肩膀了,他也会抖。

    郑婉带着孩子们陪他。

    最小的孩子李孝慈才两岁,刚学会叫耶耶。

    叫得含混,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有一天他抱着李孝慈坐在石榴树下。

    石榴熟了,落了一地。

    有些裂开了,露出里面一粒一粒的籽。

    李孝慈从他怀里伸出手,够地上的石榴,够不着。

    他弯腰,捡了一个,掰开,递过去。

    孩子攥着石榴籽不肯吃,攥在手心里,手心太小,籽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孩子的手心。

    孩子又漏了。

    他又捡。

    反反复复。

    后来他不捡了。

    就那么抱着孩子坐着。

    石榴籽散在地上,蚂蚁过来了,他看着蚂蚁搬走了两粒。

    守孝结束之后,他出了一趟远门。

    去太原见了堂兄,那个会给他抓蛐蛐的堂兄。

    李渊那时已经是太原留守。

    书房比从前大了三倍,案上堆着公文。

    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回长安的路上,他骑在马上,想了一路。

    想的是郑婉一年比一年弯下去的腰。

    想的是孩子们的脸,想的是石榴树的影子。

    还有阿耶阿娘临终的话。

    大业十二年的冬天。

    长安城里的风声紧得不像样子。

    瓦岗在闹,江南在闹,河北也在闹,到处都在闹。

    他开始把家里的金银分批埋进后院。

    一坛一坛的,埋在石榴树底下。

    郑婉看见了,没问。

    他开始让长子李道彦学骑马。

    道彦才十几岁,骑得不稳,从马上摔下来无数次。

    膝盖摔破了,血从裤管里渗出,他没去扶,站在一边看着。

    道彦哭了,哭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自己上马,咬着牙拉着缰绳。

    那年冬天的一个雪夜。

    雪下得大。

    后院的竹子被压弯了,偶尔咔一声,竹枝断了。

    他在书房里坐着,桌上摊着一本左传,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篇。

    灯不亮,只够照见书页上的字。

    门响了。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封信。

    他走过去弯腰。

    信封上没字。

    拆开,是李渊的字。

    字不多,就两行。

    看完了,走到火盆边。

    把信扔进去,纸一碰炭就卷了起来。

    烧成灰,灰是黑的,碎的。

    用拨火棍搅了搅,灰碎得更散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回到桌边坐下。

    左传还翻在那一页。

    他没合上,只是没心思继续看下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起身,去了一趟内院。

    房门关着,推开一条缝。

    郑婉睡着了,最小的孩子李孝慈窝在她怀里,也睡着了。

    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月光的照耀下,郑婉的鬓角不知道何时多了几根银发,在枕头上散着。

    孩子的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很轻。

    退出来,关上门,门轴吱嘎响了一声。

    回到书房。

    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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