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上)

    酒不算好,粗酿,但烈。

    一碗下去,咳了几声。

    第二碗。

    第三碗。

    一直到半摊子都空了的时候,王甲回来了。

    "郎君,大家都收手了,要不要叫人来陪您喝?"

    "不用。"他摇了摇头,脸上已经红的不像话。

    王甲犹豫了一下。

    "郎君,您破了一座城了,该给唐国公那边去信了。"

    他没答。

    王甲退出去了。

    他一个人把那坛酒喝完,喝完靠在枣树下吐了。

    天黑了,他还坐在枣树下,县衙里点了灯,灯光从正堂的门里透出来,照在院子的地砖上。

    他想起鄠县山里的第一夜,岩洞里,牙齿打架。

    觉得自己大概要不明不白死了。

    现在他坐在一个县衙的后院里,喝了一坛酒。

    也就过去四个月。

    四个月。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了,握缰绳磨出来的,虎口那道翻墙留的伤,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疤。

    破鄠县后第三天。

    第一次杀人。

    是个隋朝的小官,鄠县的县丞,城破时逃了出去,被人追了回来,绑在县衙的院子里。

    何潘仁对他说:"三郎。这个人你来杀。"

    他看了何潘仁一眼:"为什么是我。"

    "你得杀一个。"何潘仁砖头看着围观的将士,道:"杀了,以后大家才服你。"

    何潘仁没说下去,不用说下去。

    院子里站着史万宝、裴勣、柳崇礼、王甲、白虎儿,还有何潘仁的几十个手下,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个县丞跪在地上,四十多岁,胖,穿着官服,官服已经破了,上面有泥有血。

    县丞抬头看他。

    "大人……大人饶命。"

    他没说话。

    "大人,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他抽出刀。

    刀是史万宝给他的那把横刀,不是他自己带来的那把生锈的。

    史万宝说那把太烂了,换了一把稍微好一些的,但也不算什么好刀,听说并州那边的刀好,他还没去过并州。

    何潘仁顺势帮他把刀鞘抽了,长刀出鞘,他手有点抖。

    县丞喊出来了。

    "大人!大人!小人愿降!小人愿做大人的牛马!"

    他往前走了一步,转头看向何潘仁:“一定要杀?”

    何潘仁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叹息一声,举刀。

    县丞闭上眼,身子在抖。

    他停了一下。

    刀举在半空。

    院子里很安静。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刀落。

    不够深。

    县丞倒下去,叫声变了调。

    第二刀。

    第三刀。

    到第五刀的时候。

    院子里没了动静。

    靴子上一片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手一软,刀落在了地上,叮的一声。

    何潘仁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

    "三郎。"

    "行了。"

    他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腿忽然软了。

    伸手扶住院子里的一根廊柱。

    站住。

    王甲跟过来。

    "郎君。"

    "要不要扶您回屋。"

    他摇了摇头。

    "不用。"

    "自己能走。"

    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放开柱子,走回屋。

    那一夜他睡不着。

    子时,出了门。

    夜里凉。

    营地外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老兵在练拳,也睡不着的。

    他没过去。

    抬头。

    天上的星很亮。

    和鄠县山里那一夜的星一样。

    和长安那一夜平康坊外面的星一样。

    和他二十六岁长子出生那一夜的星一样。

    都一样。

    或者说,星都一样,看的人不一样了。

    在空地上站着,站到天亮。

    八月,太原的消息到了,李渊已经攻下霍邑,正在向南。

    九月,李渊围攻河东。

    十一月,李渊渡黄河。

    何潘仁,史万宝,裴勣,柳崇礼和他,加在一起,一万三千人。

    从鄠县出发,北上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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