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泄气地靠在他肩上,“还有周屿…像块甩不掉的烂泥巴,时不时就蹦出来恶心你一下。”
张砚清沉默了几秒,将胶卷盒稳稳放在廊下地板上。木头发出一声轻响。他伸手,将她整个人更紧地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沉稳得像定海神针:
“听着,蔓声。”
“第一,周屿是块烂泥巴,那就让他烂在阴沟里。你多看一眼,都是给他脸了。他演他的苦情涅槃,你奔你的星辰大海。云泥之别,懂吗?”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瞬间碾碎了那只苍蝇带来的烦扰。
“第二,英文台词,我陪你练。从明天,不,从今晚开始。剧本来了就啃。我口语还行,至少当个陪练靶子够格。”
“第三,”他顿了顿,松开她一点,低头直视她犹疑的眼睛,眸子里跳动着笃定的光,“格斗基础,现成的师父在这儿呢。”他指了指自己,带着点习武之人的自信,“我家那点压箱底的功夫,好歹童子功也练了小二十年。教你几招速成的、上镜好看又实用的架势,包教包会。”
他抬起手,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极其温柔地擦过她微微发凉的眼角——那里并无泪水,只有焦虑的痕迹。
“怕什么?”他声音放得极低,像拂过湖面的夜风,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当年我被我爸按在武馆青石地上摔打的时候,可比你现在狼狈多了。学呗,摔呗。试镜不过,天塌不下来。但万一…成了呢?”他嘴角扬起一个充满蛊惑和力量的弧度,“想想看,童蔓声,梅姨那样的角色,不就站在门后面等你一脚踹开吗?”
暮色四合,庭院石灯笼次第亮起昏黄温暖的光。远处箱根群山的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温柔起伏。
童蔓声望着他。他脸上还带着奔波一天的尘色,胡茬野蛮生长,墨镜摘掉后眼下有淡淡的疲惫阴影。可他的眼神那么亮,那么稳,像暴风雨夜港湾里永不熄灭的灯塔。他坦然地接受她的野心,包容她的怯懦,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要带她一起劈开荆棘,去够那遥不可及的星光。
不是空泛的“我支持你”,而是掷地有声的“我陪你练”、“我教你”。
翻腾的心海,因他这几句实实在在的话,奇异地平静下来。焦虑并未消失,前路依然陡峭,但心底那股“想试试撞个头破血流”的火焰,被他稳稳地托住了,燃烧得更旺。
“张老师,”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微哑,眼底却已重新聚起光,像淬了火的星子,“速成班…学费怎么算?”
张砚清挑眉,眼底笑意加深,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撩人的痒意:“老规矩。包教包会,终身售后。学费嘛…先赊着。”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的唇,“等童老板日后拿了国际影后,连本带利…肉偿?”
“张砚清!”童蔓声瞬间破功,脸上刚聚起的“悲壮”被红晕冲散,羞恼地又要捶他。
他大笑着轻松接住她的拳头,顺势将人打横抱起,惊得她低呼一声搂紧他的脖子。
“走了!回屋!先给未来的国际影后,预习一下‘格斗’的第一课——核心力量训练!”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进温暖的、灯光融融的和室。拉门在身后“唰”地合上,将庭院清冷的暮色彻底隔绝。
一墙之隔,隐约传来童蔓声带笑的抗议和某人理直气壮的“教学指导”。
晚风拂过廊下,那枚静静躺着的金属胶卷盒表面,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和庭院里悄然绽放的几株八重樱沉静的影子。盒子里凝固的影像,有樱花,有湖光,有富士山,更有某个男人镜头下,爱人眼中独一无二、无需伪饰的璀璨光芒。
这光芒属于此刻,也必将穿透未知的迷雾,照亮更远的征途。
夜深时,张砚清在暗房红光下凝视刚显影的胶片。画面里童蔓声的笑靥穿透樱花雨,眼底映着海贼船模糊的红帆。他指尖拂过她飞扬的衣角,突然听见纸门被拉开——“367,”她抱着枕头赤脚站在月光里,“陪我对词,那个女考古学家…该用英式还是美式发音?”他笑着摘下放大镜,胡茬蹭过她递来的剧本扉页:“用童蔓声式发音。”窗外,箱根的初樱正悄无声息地淹没来时的山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