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清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握着麻将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抬起头,迎向童文柏审视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坦荡平静,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在问“童叔叔,怎么了?”。只有童蔓声知道,桌下,他的小腿肌肉似乎也绷紧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苏瑞虹试图缓解气氛的轻咳、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闷响,都成了这无声对峙的背景板。
就在这紧绷的弦即将拉断的刹那——
“砰!砰!哗啦——”
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重重撞了两下,紧接着是爪子疯狂挠玻璃的刺耳“刺啦”声,伴随着福仔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委屈和兴奋的“呜呜”吠叫,还有Lucky清脆的“汪汪”附和。
“哎哟,准是福仔和Lucky遛弯回来了!”傅佩仪立刻抓住机会,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和刻意营造的惊喜,“快去看看,这俩小祖宗是不是又打架了?佩仪,瑞虹,咱们去看看?”她一边说,一边已站起身。
“对对对,去看看!”苏瑞虹心领神会,立刻响应。
张振武也顺势放下牌:“走走走,清仔,你去开门!别让它俩把玻璃门挠花了!”
牌局瞬间被解围。张砚清几乎是立刻起身,动作快得像得了特赦令:“好,我去。” 他快步走向阳台门,童蔓声也暗暗松了口气,跟着站起来。
阳台门拉开一条缝,冷冽的空气裹挟着雪粒子瞬间涌入。福仔和Lucky两只毛茸茸的脑袋争先恐后地挤进来。福仔嘴里还叼着一只沾着雪沫的、明显是童文柏的旧棉拖鞋,Lucky则兴奋地围着张砚清和童蔓声的腿打转,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福仔!拖鞋放下!”张砚清又好气又好笑地去掰福仔的嘴。童蔓声则弯下腰,笑着揉了揉Lucky的脑袋:“乖Lucky,外面冷吧?”
大人们围拢过来,注意力瞬间被两只撒欢的小狗吸引。童文柏看着自己那只被福仔“绑架”的拖鞋,再看看女儿脸上重新浮现的、对着小狗才有的轻松笑容,那点盘桓心头的疑虑和莫名的不爽,终究是被眼前这闹哄哄又充满生活气的画面冲淡了些。他无奈地摇摇头,弯腰从张砚清手里“抢救”回自己的拖鞋,对着还在试图蹦跶的福仔虚点了一下:“你这小东西!”
一场无声的危机,暂时消弭于两只小狗制造的混乱之中。
牌局散场已近深夜。窗外,临湾难得的冬雪还在不紧不慢地飘着,将楼下小院里的石径、枯萎的花枝和停在院外的黑色路虎揽胜,都覆上了一层柔软的银白。大人们还在客厅里热络地道别,说着“常来常往”、“下次再战”之类的客气话。
童蔓声借口送送张家父母,裹了件厚实的羽绒服,跟着张砚清一起出了门。老式单元楼的楼道狭窄而安静,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裸露的脖颈,她下意识地缩了缩。张砚清很自然地侧身,替她挡住了门口灌进来的大部分冷风。
“就送到这儿吧,外面冷,楼道风大。”傅佩仪拉着苏瑞虹的手站在单元门洞内侧,又叮嘱张砚清,“清仔,开车慢点,雪天路滑。”
“知道了妈。”张砚清应着,目光却落在身边的童蔓声身上。
两家父母互相道别着进了屋,暖黄的光线被厚重的铁门隔绝,只留下单元门洞外檐下一盏孤零零的感应灯,散发着清冷的光晕,照亮了簌簌飘落的雪花。狭窄的门洞空间堆放着几辆旧自行车和牛奶箱,更显局促。雪夜寂静,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他们两人站在门廊投下的阴影里,隔着咫尺的距离,呼吸间带出白气。
方才牌桌下隐秘的触碰、手机里甜得发腻的调笑、父亲锐利的审视、小狗带来的混乱……所有的喧嚣都沉淀下来,只余下彼此间无声涌动的暗流和一丝偷来的静谧。
“冷吗?”张砚清的声音放得很低,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温润。
童蔓声摇摇头,抬眼看他。感应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英挺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底清晰的笑意和温柔。刚才在牌桌上应付他父亲时那份刻意为之的“坦荡”消失了,此刻的他,眼神专注得让她心跳有些失序。
“刚才……”她小声开口,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心虚,“我爸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张砚清低低地笑了,胸腔微微震动,白气氤氲开:“童教授那双眼睛,看剧本能挑错别字,看人心…也毒得很。”他往前极轻地挪了小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更短,羽绒服的面料几乎要挨在一起,“怕了?”
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一点烟草和洗衣液洁净味道的气息,在这冰冷的雪夜